翌日,三月二十八。
日头刚爬过屋脊,花厅已聚了一大家子人。
沈玉翘往上房方向瞥了又瞥,“荔儿,再去瞧一眼,客都等着呢,阿晏也由得他赖床不起,咱们雀儿都打两套拳哩。”
雀儿抹一把额汗,笑眯眯避开阿爷的手,爬上姜凝隔壁凳子,“嗯!表舅母打拳漂亮亮!雀儿跟姜舅母坐哦。”
他占了姜凝边上的座,青奴顺势跟在他另一侧,还带上了囡囡,待李槐义和叶襄说完话回身,他和媳妇间便隔起了鹊(雀)桥,“……”
他将视线挪到姜凝另一侧,那坐了个竹子,单竹子旁边留了个座,不待他张嘴,叶襄欻地落座,“都是自家人,槐义兄自便哈,吃顿早饭罢了,也不多讲究。”
“……”
他堪堪把目光放在康宝丰处,紧接着,就听他贪睡虫表弟朗声吩咐:“宝丰,边上挪挪,我同玉楼哥哥坐!对,再挪一个,你挨着阿晏。”
“……”康宝丰敢怒不敢言。
沈玉翘剜他一眼,“宝丰是客,你……”
“客为主,那他坐爹旁边!”沈秀安牵过阿晏,顺手依次撸过仨孩子发髻,喜滋滋坐在凌玉楼身侧,同他和奚云介绍和县特色朝食。
麦饼、核桃馍、锅盔、油炸果子、浆水拌汤和油茶……
章祐鹤已持箸替他夹起了点心,他说一道,舔舔唇,毋须多言,点心就落进了碗里。
青奴依样画葫芦,亦慢条斯理替哥哥和囡囡夹菜,且得费心看顾着,以免雀儿和姜凝聊得投入,将汤水喂进围兜里。
除了雀儿常一心三四用,俩孩子吃饭从不闹腾,他们知种粮食种菜辛苦,种子一粒粒埋,苗一瓢水一瓢水浇,吃饭总又快又香,连碗底都扒拉得干干净净。
囡囡却有点挑食,晨起尤不喜油腻,箸尖在油炸果子上轻轻敲两下,不等奚云开口,沈秀安便咳了声,朝雀儿青奴努努嘴,引他去瞧。
那边厢,雀儿已然捏起果果哄劝:“妹妹,好吃呢,伯伯种麦子可累啦,比雀儿打十套拳累,婶婶天黑乎乎就在摊果果……还有咯咯鸡,咯咯咯咯下蛋,妹妹不吃,小鸡子就白死啦!”
“嗯嗯。”青奴摇头晃脑背了句诗,“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……伯伯种麦子,腰也白疼啦!”
囡囡手一顿,“啊?”罪过……罪过这么大的吗?
她被念叨地再不敢挑食了,兼之兄弟俩吃得香,她也多食了半份的量。
早膳撤下后,雀儿几步蹿到赵小豆、沈穗儿跟前,仰着脑袋一本正经道:“小豆哥哥,穗儿叔,你们乖乖的哦!唔……做事要细致,得沉住气,写大字字迹得端正……青奴,还有什么来着?”
“哥哥,这是阿父对我们说的,他们不练大字。”
“嗐呀,大差不差啦,反正你们好生办差,家里就交给你们啦,小豆哥,穗儿叔乖乖,我和青奴回家给你们带糖葫芦吃哇!”
说罢,他还像模像样拱了拱手,“拜托啦——”
赵小豆见怪不怪,拉了拉沈穗儿衣袖,和他一起回了个礼,“哎,愚兄记下了。”
雀儿满意地点点头,一手牵青奴,一手牵爹爹,扬起下巴朝外去,“走叭,有小豆哥顶事,阿父这两日不会跑啦!”
青书背着俩小家伙的随行包裹,连声应和:“哎,绝跑不了脱,甭管谁找,青书给小少爷小公子拦着!”
“仗义!青奴,赏。”
章祐鹤宠溺地勾了勾唇,和康宝丰几人一道出门子。
今日行程由他一力主导,沈秀安亦浑然不觉,只在车厢里同凌玉楼、奚云说笑,摸着玉楼哥哥的圆肚子,传授他的半吊子生育经,听仨小孩稚声稚气逗未出世的弟弟,安排他又做大侠又当大儒的……
一路言笑晏晏,相与戏谑,恍然间,已离县城相当远的距离。
沈秀安被雀儿他仨逗笑,岔了气,怕凌玉楼肚里那个闹腾,忙掀起车帘通风,至这时,他才发觉他们眼下已行在山脚下,跟前这座山,瞧着还有点眼熟。
章祐鹤策马靠近,“安儿,马车上不去,该下车走动了。”
“……合着今儿是爬山?那多没劲,且玉楼哥哥怀着身子呢!”
沈秀安倏忽耷拉下肩,提不起劲啦。
章祐鹤微微一笑,只解释留了抬轿子的汉子,可将凌玉楼和岳父岳母抬上山,不会教他们累着,话里话外指惊喜在山上,须他亲至可得。
凌玉楼似是了然,和章祐鹤微微点头,哄着沈秀安在山上见,“有甚好东西,千里迢迢也将我招了来,我可迫不及待去揭秘了?灵骁,你若嫌累,也陪我乘轿嘛,就是不知轿子够数么?”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青奴瞧着有四顶呢!够数!”
“爹爹坐轿子叭,雀儿和弟弟在后头追,够数够数!”
李随桉上前插话:“阿爷腿脚好,也不坐,你们爹爹就是被养出了懒骨头……”
“谁?谁懒骨头!”沈秀安蹭地挺直身板,攥紧了拳头冲他爹挥了挥,“我看这顶轿子还是替您备着,省得半道崴脚了,扭腰了,这痛那痛的,都是久坐官署泡出来的毛病,还跟这死撑面子呢。”
“臭哥儿……”给留点面皮呀。
章祐鹤遂做和事佬,温言哄夫郎先行,雀儿青奴和囡囡做“先锋军”,突突往前跑。
康宝丰、李槐义两口子慢慢缀在最后,陪坐轿子的几人说闲。
忽而听前头传来沈秀安的惊呼,“呀!这儿,这儿……”
“哇!好漂亮的花花!”
前边山道两旁,开满了大片大片的杜鹃,花瓣叠着花瓣,花枝挽着花枝,一蓬蓬的火红,一直蔓延到林深处,将青石台阶都快映成了赤色,雀儿青奴几人的脸蛋也恰似染了胭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