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音台。
谢尘缘在临走之前,朝那台上望了最后一眼。
台上血痕未干,在他们出来半刻钟前,无数试图挑战角级弟子的青年,早已化作一座扭曲的干尸。
角音烈风,赤焰弦刃,将人的血肉精气生生地吸干殆尽。
但那种摄人心魄的血腥,与音波震荡后的焦灼,只在一刹那便消失殆尽。
看台上写着,是五阶正式弟子。而被挤在台边缘的下层少年少女,则面色惨白。
他们亲眼所见,那些同他们一起习武练功的好友,惨死于台上。
但尽管如此,也依旧没人愿意放弃。
五阶,即是天堑,生而定音,命由天音。上层的弟子们,生来便有归属,而下层的音者,所弹所奏,不过尘音。
换而言之,不配入列强,不配入宗门,终身为仆役,或是药材,耗材……总归不被当人看,也不配涉足修仙。
于是这便成了他们唯一的机会,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登上那座天音台,在整个上层的注视下,五大宗门及全宗的注视下,只要获胜,挑战成功任意一位上层的正式弟子,并取而代之。
胜则鱼跃龙门,败,轻则阴窍破碎,沦为废人,重则被对手当场震碎魂神魂,葬送大好生命。
唯独没有放弃这个选项。
放弃意味着五年已失,他们的大好年华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再不起眼。无数的尘音会因为过劳而悄无声息的死去。变得无人问津。
凭着少年热气,冲一冲,博一世英名,还是怀才不遇,守着自己不服输的志气,屈居奴仆。
若选了后者,的确守住一条烂命。
但旁人所见,不得他高傲清骨,所视,不过身份低劣,任人随意凌辱,如蝼蚁猪狗般活一辈子。
高下立见,一辨即明。
谢尘缘不是没看过这天音台的惨烈厮杀。
上次音宗大会决拔的初期,他也依着看了两天。
他向来不愿杀生,见着血腥的场面,没看多久,就去云外天待着了。
但……但不知为何,这一次谢尘缘竟鬼使神差地又往那台上瞧了一眼。
下一秒,浑身血液逆流。
只见如今那台上,立着个女人,已然是白蝶的外貌。
上一世和不画的外貌早已被她尽数毁尽,此时此刻,也再无人认出来。
而她躯壳里的灵魂,是柳絮儿。
柳絮儿为何会参加音综大会?她为何如今会站在那台上!
……
“下一个。”
主持大会的是羽宫的末法长老。
他休习的音诀出了岔子,声音开始逐渐变得尖细阴柔起来,又因价值辈分高,资历老,常在宫商角徵羽五宫授课,便被底下的弟子半敬畏半戏谑地称为公公真人。
公公真人掐着嗓子道:“尘音,白桂,下一位!”
白桂是化用的桂爷的名字,白,则是取得白蝶的姓。
柳絮儿身上肩着两个未亡人的念想,念念不忘,顺脚把自己一脚踹进了回忆,又要僵着身子往前,一步一步,晃荡。
参加音宗大会,是她迫不得已,也是与她而言最好的选择。
“白桂”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无处不在的上层威压,早已不能够再让她感受到灵窍被刺痛一般的感觉。
她从初到这里,便游业于下层肮脏的角落,与沾满泥水的过道,也曾亲眼见过,一名音宗弟子在下层却能够横行霸道,随意的掠夺尘民做自己的药奴,堪堪称得上视人命为草芥。
少女的心中最深处还隐藏着一丝烂漫,天真的幻想被人打碎,连带着过往的怨念也会一同的倾泻于对方身上。
白桂站在天音台的台阶上,脚步虚浮,这是白蝶的身子常年劳损和营养不良的结果。
她的眼睛已睁不开,浑浑噩噩,这是柳絮儿的灵魂。躲在棺材中太久,得见天光,便觉刺眼。
不幸中的万幸。
事到如今,这种形态,她已适应大半。
那些在她眼中模糊的服饰、倨傲的眼神、周身流淌令她灵魂感受到压迫的韵律,全都如化实质,赤裸又清晰的摆在她的面前。
她逡巡一番,目光最后落在一位身着金色道袍的青年身上。
而那人视人命如草芥的烂人,正是宫宗弟子,沈青霄。
不仅是烂人,更是所谓的“天才”。
他是宫音这一代的天才,以音律凌霸著称,传说已是这一辈上层阶级中,摸到化音为芒门槛的人。
照这个势头下去,不出百年,阶级便能再上一层。
就是他了。
杀人要杀点型,打人也是。
况且杀的是恶人,打的也是恶人,哪怕将其抽筋为弦,也不过顺应天道。
知不可为而为……
放屁。
可以说柳絮儿出生牛犊不怕虎,也可以说她百年赤红血厉鬼转生。
世间万物,本就无所畏惧。
柳絮儿干裂的嘴唇合动,声音嘶哑地传开。
在所有人的耳朵边,震出闷响:“弟子白桂,挑战徵音峰,沈清霄师兄。”
目瞪口呆的不仅有同白桂,以及赶来上层的“同窗好友”,还有上层那群打着提灯看笑话的纨绔子弟。
不过两者的情绪却大不一样。
那些同窗好友怪他自不量力,自不量力,挑战普通的弟子便已足够折磨人,如今竟直接挑战天才。
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?
唏嘘半晌,只当这是一个没认知、没实力,纯粹来找死的神经病。
“勇气可嘉。”沈清霄显然也有些意外。
他站在高台之上,如此这般夸赞道。
身后的两三狗腿子走上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