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桂承认,她的确打不过沈清霄。
生而定贵贱,出身越好的人,便拥有越多的资源,这是整个音宗乃至整个人间共存的事。
够多资源的倾斜下,如果还养不出一个会三脚猫功夫的废物,那就只证明,人类将劣等基因传递下来,只是为了那点令人可笑的血脉。
但她不承认生而定贵贱这句话。
她无法接受那些人高高在上,视尘音杂役如草芥一般的冷漠。
凭什么这音律之道,却要排斥唢呐?让桂爷无处可寻,成了这辈子永远禁锢他的枷锁。
她与白蝶感同身受。
换句话来说,她早已不是柳絮儿了。
她是白桂,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经历的,引棺人,起棺中。
从头到尾,都只是她而已。
愤怒、不甘、屈辱,还有那种深埋在心底对力量渴望的本身—这种渴望,与桂爷无关,但却与白桂无数个日夜中聆听天地风声,在短短数日里,迥异于正统音修的感知。
白桂知道自己能赢,因为她永远不会再死去了。
“呼—”
唢呐调声响起,高亢的声音穿透透彻的暮气,百鸟朝凤的热闹,向来能唤醒死寂的生机。
“百鸟朝凤,凤鸣岐山……这首曲子,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尘音杂役身上?”
公公真人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,打量白桂一番。
没看出什么特别的。
也未曾听说那位在外面收了什么徒弟?
不过那家伙消失了这么多年,估计肉包子打狗,早就不知道死哪穷山野村里的去了吧!
或许是在死前收的,也或许这少女和那人没一点关系。
但是就算有关系又如何呢?
他拼尽全身的力气,也没有撼动正统音修一分一毫,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后代又能搅起什么风浪?
在音宗,乐器的贵贱就是身份的贵贱,音律的雅俗就是血统的雅俗。
这是可以望见的事实。
一把唢呐,注定吹不开那扇森严的阶级之门,也吹不开这春风之中等级的优劣。
白桂站在原地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根孤独又倔强的竹。
她站在天音台之上,那么不合时宜,又那么刺眼。
她的音乐,本无人在意。
因为如注的鲜血从她的四肢八骸流了出来。
于是连音乐也开着悲壮,愤懑起来。
白桂甚至无暇顾及。
他感受到自己的嘴角慢慢的溢出一丝清晰的鲜血,眼角也慢慢开始流血。
为什么桂爷是蒙着黑布的样子?她总算知晓。
为什么桂爷总是听不清人说话,却唯唯诺诺感受到唢呐的声音?
因为这是他在这死世间唯一剩下的东西。
如今站在这里,确确实实的,白桂才终于感受到,那根小小的铜管里压抑着怎样一种撕裂长夜、惊醒天地的力量。
原始粗糙,又带着朴雅。
而这种东西,或许正是这个过于精致腐朽的音律世界最恐惧,也最需要的。
一种来自于泥土深处,不管不顾,活着的力量。
沈清霄被这声音刺激得浑身上下难受,但是又不可置否。
万物生发。
唢呐声响起的第一瞬,他就意识到了这件事。
这是他想要和下一层阶级建立的联系,却始终没能够达到的。
他能够熟练地运用千万种技法,却永远无法感受到内心深处那种勃发而出的激流涌动。
但是这个少女为什么可以?
为什么是这么下贱低矮的尘嚣贱奴?
愤怒渐渐的掩盖过了他的疑问,贪婪和憎恨掠夺了他的原始的吸引力,沈清霄站在原地,目光微微凝起。
那个在他眼里是废柴,吸泊引力的少女,内心最深处,一定有他最需要的东西,可以助他突破难关。
杀了她。
杀了她!
像这种下等人,本就不该活着于!
世间万物的规则,本就该由强者制定,弱者只能活该被撕扯惨杀,这是他们应受的!也因为只有这样,他们才能够发挥自己人生最大的价值,最后一次的价值……
杀了她。
杀了她…...
沈清霄立于原地,四周风声乍起,一道道青金色的银丝将他的周身包裹,有混沌而又杂乱的力量交融在一起,形成了万千撕破金钟的表象。
金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铩羽而出,将白桂整个人层层叠着,千万层,如同叠罗汉一般。
她无法再逃出这个范围。
这是下了死手。
公公真人站在一旁,轻轻地叹息摇头。
如此看来,徵宫这位号称进步最飞速的少年,还是定力不足。
沈青霄的表情狰狞,逐渐扭曲起来,瞳孔缩大,喉间溢出一丝癫狂的笑,但是声音极轻,如果不仔细看,甚至根本无法发现他表情上的差异与变化。
白桂的眼睛已经被一片血雾遮盖。
她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,只是一味地站着,重复又单调地吹响唢呐。
这是她应该做的。
人在做专注的事情时,总会忘了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白桂听到自己心脏最深处逐渐的加速,咚咚咚,咚咚咚咚,最后,与那出现高昂激昂的百鸟朝凤的音律一般,飙上云端。
如意料之中的那般,一股蛮横、贪婪的力量,从白桂身上流出血的任何伤口,同样地倾泻出来。
“我要杀了你…”
沈清霄再也无法保持镇定,于是他的双眼无法再注意到眼前的情况,并不清楚两人的局势已在瞬息之间发生了颠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