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玉嘟囔着嘴:“当了神仙,可就能长生了。没有阎罗找你翻旧账,也不怕鬼差带你过奈何桥,碰见什么人,都能挺着腰板说自己是神仙,不是被生死簿圈点的,而是主动掌管生死簿的。这可是不一样。你问这些,是打算教我吗?”
“你若是想学,我自然会教你。”谢尘缘答:“只不过,我有一点好奇,你为何这么想长生?”
“因为只有长生之人,才能够活得通透。”兰玉道:“我曾在一本古书中看到过,长生就是与天地同寿,通透是万物同游。长生之人,便能活得豁达。”
“可是你若追求长生,那便是追求肉身不灭,想永远占有时间,反而会被时间囚禁。”
谢尘缘淡笑:“你想要操控自己的生命,又要想活得通透,看透生死,顺应自然。可是这二者本就是相背的,心无挂碍之人,势必是没有情绪的,无情之人又怎么能体会到这世间的快乐?”
兰玉懵了一瞬。
“你要什么样的状态,就是什么样的状态。”谢尘缘缓声道:“兰玉,你之所以失了这么多的东西,是因为你求了太多东西。”
不停的动念,动欲,会损人神志,谢尘缘便是在这条路上,走了太久太久。
“我能问问您,您之前求的是什么吗?”
“我求我无情。”谢尘缘道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只是我生来便道修无情,剑修无情,事事都要与无情沾边。他们觉得我不忍情欲,虽怜悯天下众生,却只是表象而已。于是我被众人厌恶,被众人可怜。”
“可是你知道吗兰玉?”
“什么?”
“其实我觉得我并不可怜,可怜的是他们,他们的心还在跳,他们还活着,他们没体验过无情之人最有情,一人心不死,则道不生,唯道日损,损之又损,以至无情,无情之人不伤,更难生情,但他要比人人都懂情、知情。”
谢尘缘道:“知情的人向来难,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无能为力,于是他们便什么都不在乎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什么都不在乎?”
“人为无情,无情爱,无情种,无情生,可是天地之大,无情之人又能无情多久?人生一世,追求无止境的虚伪,看着是好看了些,做起来却难如登天。”
“我不这么觉得,我倒觉得,做起来要比说起来简单。”
兰玉非跟他对着干:“我天生来就是有情的,也能一直有情下去,若非无情,他便不是人了。”
谢尘缘沉默地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如果一个人可以永远有情,又怎会愿意自己受尽千万般苦难,成为一个无情无义之人呢?”
“我受尽这般苦难,照他们的话来说,便只能当这样的一个人。挣扎起来多苦多累多难,倒不如坦然接受,我便是这样的一个人。”
“有些事生来便是叫人无奈的,你再挣扎,也斗不过天,斗不过地,斗不过万海深情。”
“那我收回我的话,我想长生,只是因为人人都想长生。既然我是人,自然也想长生。这需要什么解释吗?”
兰玉反问道。
谢尘缘哑然失笑:“也对,既然如此,我有个提议。“
“什么提议?”
“你拜我为师,我传你法力,教你功法,助你长生。”谢尘缘对他笑道:“你留在这里,当我的弟子,替我守住这一方青冥崖,如何?“
“……”兰玉沉默地望向他,半晌才道:“若是这样,那便最好。”
此后百年,谢尘缘每日都带他赏青冥崖的大好风光。
若是眼睛看不见,他便口口相述。
兰玉便这样瞎着眼,听清了青冥崖的全貌。
后来,谢尘缘教他修炼,替他寻药,这眼疾也治好了大半。
不是那种乌蒙蒙的一片,也隐隐约可见许多东西,甚至能辨得清物种的方位。
——
本以为日子会这么安宁祥和的过下去,可是世人事实,哪有什么以为的道理?
谢尘缘盘算着时日,那些妄图替他设局做法的人的鬼巧心思也慢慢浮出水面。
下三界,修仙宗门各处,接着三三两两的闲散人来到他的青冥崖,有意无意地向他了解谢兰玉的消息。
许久之前,谢尘缘还愿意糊弄他们一番,又或者凭着他的烂圣母心,好好地同他们说道一番。
可现如今,他却是一句话也听不下去。
走到如今的这个地步,他倒是觉得人人事事全都欠着他些什么,却又无处寻仇。
自己心中郁闷,旁人不解也就罢了,他若还是不知羞耻,要给自己添堵,那就是天生的蠢货。
能见着兰玉,已将他的心中大为舒畅,能有个机会去修改那段过往,是他求之不得啊。
兰玉也觉得,这人实在太过古怪。
一天到晚都有接待不完的客人、闲人、兽物,每每谢尘缘离家一段时间,青冥崖就会跟着做出一些小兽。
又或是闲云野鹤的闲鹤,又或是一只漂亮的狐狸,又或者是粗如云端之物的巨蟒……这些乱七八糟的家伙不下蓬莱墟,不上青冥崖,乱七八糟的味道直冲兰玉的鼻尖,弄得他心烦意乱。
直到某天,他在院子里修炼,却听到了一声轻锐的猫叫。
谢尘缘彼时正懒懒散散地歪在一旁发呆,听到这声音,慢吞吞地睁开了眼。
“哎呦,有猫,你听到了吗?”
兰玉自然是听到了,他耳朵又不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