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哈!”电流音似乎笑得极为开怀:“悉听尊便。不过在此之前,我将给您发送一条来自于乐园的:「诚挚邀约」。”
安凉还在骂:“我要出去!放我出去!我警告你!你们这是囚禁人身自由!罪加一等懂吗!?现在犯了十九宗罪了!没见过这么罪大恶极的!阎王爷给你定罪都得三堂会审!你听到没啊!啊啊啊!?”
“……”电流音:“观影期间,还请您保持沉默,感谢配合~”
安凉发现她发不出声音了。
安凉像个哑火的炮仗,肚子里正在孵化可以吞噬一切的愤怒黑洞。
二十宗罪!罪加一等!
呸!!
—
“安小姐,您有很多兴趣爱好……这很好。”
这道电流音后,黑暗褪去。
安凉「看到」自己身处卧室桌前,电脑屏幕中播放着一部她最喜欢的电影。
「他在这里要被发现了。但是没事,他会反杀成功。」
情节烂熟于心,一种索然无味的乏味感漫了上来。
她「看见」她又换了一部电影,是新片子,但是情节俗套,看得人昏昏欲睡。
「好无聊。」
她扣上电脑,拿起手机。
她「看见」手机上的弹窗消息:
“马铃薯,你写得好难看啊!越来越难看了!”
“真是小学生文笔,我老弟的作文都一年比一年进步,这马铃薯还能退步的。取关了取关了!”
“唉,好失望,以为发现了匹黑马,结果是头披着马皮的猪,毫无思想深度,天天无病呻吟……”
……
“叮!由于您写得太难看,已被平台封禁啦!”
安凉感觉掉进了一条沮丧的河里。不是……她挣扎着想:我写的有那么烂吗?
电流音又响起,竟似乎有些同情的悲怆:“可是爱好会变得乏味……爱好也并非爱了就能做好……”
—
画面瞬黑后切换:
安凉「看见」自己双手被镣铐固定在键盘上,面前是闪光的电脑屏,脸侧是一扭头便会撞上的尖刺,头顶有一个沙漏——
那是她不断被倒计时的生命。
电流音愈发怜悯:“而你,可怜的孩子,你每天还要花大把大把的时间「工作」——一项毫无意义的、贩卖生命的西西弗斯式劳动。”
她的手指不受控地在电脑上不断敲击,打出一行删掉一行,打出一行删掉一行……
一种荒诞在她的胸口乱撞: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?人为什么要将有限的、宝贵的时间花在完全不想做的事情上?」
场面再一转,她「看见」自己被拖进了一个会议室里,她前面的人……是颜夏?
她想问夏宝:你怎么在这里?
但一个五官模糊、声如鬼鸮的女人说:“你绩效太差了,判处报废并资源回收,立即执行。”
几乎就是下一秒的事情,颜夏被做成了缸中脑。
那颗漂浮在水缸里的脑子,是新鲜的粉色,带着没有擦净的白色黏液,发出了颜夏平静的声音:“因为我下班太早了。”
安凉的胃猛得抽搐了一下——不,不只是胃,是五脏六腑,是四肢百骸。她失去控制的躯壳里,灵魂正颤栗着拼命挣扎。
你到底想干什么!?安凉发出无声的质问。
电流音:“别急嘛,宣传片才刚刚过半~”
—
画面转换。
她「看见」一座悬崖,崖底是无尽的、空无的黑。
崖前是太阳。
她「看见」妈妈在朝太阳走去。
安凉又开始头疼。
「妈妈。不要过去。妈妈。我在这里。妈妈。妈妈过来啊。」
她发不出声音。她迈不出步子。她无能为力。她感觉悲伤漫灌,快要窒息。
“你怎么可能喊得住时间?”太阳嘲笑她:“你怎么这么怕死?你明明知道的啊——每个人生下来就是要死的。
电流音接过话,仿佛在扮演老友的慰藉:”我知道的,你怕的不是自己的死亡吧。”
“你怕的是所珍视之人的死亡,毕竟他们离开后的世界……”
—
“……就是一场孤独而漫长的苦役。”
她「看见」年迈的她自己,窝在沙发里吃饭,像一个干瘪的、丑陋的南瓜。
假牙掉进了汤里。
她的手哆哆嗦嗦地捡起来,哆哆嗦嗦地拿袖口擦了擦,哆哆嗦嗦地戴了回去。
有人摁门铃,隔着门喊:“你买的心脏特效针剂到了!”
她摸索着矮桌边沿、沙发边沿,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小腿肌肉萎缩得厉害,几乎是拽着它们,一点一点摸着墙边挪向门口。
快递员在催:“快点快点!再不来我要退件了!”
她想喊等等,但她剧烈地咳嗽出声,咳得跌倒在地,想爬却使上力。
她听到快递员一声咒骂,走远了。
她终于不咳了,她用尽全身力气坐起来,再没有更多的力气。她看着窗外薄暮的天色,想:「今天不会有人再来了」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腿。她抬起手捶着它们骂:「老东西,不中用。」
—
重归黑暗,只余那道电子音,飘忽不定,如诉如泣,像个诱拐人心的撒旦,像个邀人共舞的疯子。它说:
“好痛苦啊!”
“好痛苦啊……”
它问:
“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地活着?”
“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地活着呢!”
“活着是为了感受痛苦的吗!?”
“所以呢?”安凉大喘着气,心跳还在因方才的画面而余震垒垒。
但她仰起脸,眉尾一扬,嘴角挂上半边嘲讽的弧度:“很痛苦,然后呢?”
“所以——为什么不留在「梦境乐园」呢?”
—
电流音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神圣与平静:“众生实苦,而乐园渡众生苦难,纳众生欢笑。”
话落,眼前倏忽亮了,她回到了那片完美的、温暖的、亲友齐聚的海滩。
她的父亲、母亲,她的夏宝、颜叔、夏姨……
父亲调侃她:“快送啊,怎么还不好意思上了?”
夏姨说:“你们不知道,我昨晚起来,看见这傻囡还打着个手电在沙滩上找呢!我让她赶紧去睡觉,她还跟我讨价还价,说什么「再找最后一小时」。结果转眼被只小螃蟹吓得跑回房间了!”
四个大人笑成一片。夏宝也浅浅地笑,朝她伸手,手心朝上,眸子亮晶晶的,期待着她的18岁成人礼物。
安凉低头,看向手心里攥着那枚,她亲手捡的、最最漂亮的、最最完美的贝壳。
她越攥越紧,贝壳的边沿几乎要卡进肉里。
好痛。感谢疼痛,她才没有大哭出来。
电流音:“你失去的,我可以还给你;你害怕的,我发誓你永不经历——这是我们最诚挚的邀约:请您留驻梦境乐园。”
安凉:“可是他们……”
“是假的?”电流音仿佛早有准备:“你知道吗,你现实世界里的「快乐」,也是被制造的。”
“多巴胺、血清素、内啡肽……你的每一次「快乐」,都是一堆化学反应。”
“请你告诉我,你所谓「真实」的快乐和「虚假」的快乐,在你的神经末梢上,有什么区别呢?”
庄周梦蝶,蝶梦庄周,我之所历……皆为我……安凉咬牙语塞,有种被回旋镖击中之感。
电流音流露出一种押中题的得意:“你是不是还要问:那快乐——就不会乏味吗!哈哈我的朋友,乐园已为您周到地考虑了一切!”
画面开始切换,伴随着电流音的解说:“我们可以将您格式化,每天都体验崭新的快乐!我们还可以给您设计一点苦难——如果您想——再让您体验失而复得、绝处逢生!人生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情吗!哈哈哈哈哈!”
安凉咬牙切齿:确实周到。
安:“可是这样活着……”
“可是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?哈哈哈哈哈拜托!人生哪来什么意义?活着受苦受难就是意义吗?买房买车就是意义吗?结婚生子就是意义吗?哈哈哈哈!”
电流音癫狂地大笑:“你不如问——人为什么要在苦难中活着?”
“你不如问——人为什么不在快乐中活着呢!哈哈哈哈哈!”
画面开始疯狂切换:
安凉「看到」她中了千亿彩票,转头买下了灰度科技让行姐一天改八百遍报告;
「看到」她做出了现象级爆款游戏,世界各地肤色各异的玩家们山呼海啸地疯狂好评……
安凉感觉像被推入了一支兴奋剂,快乐的感觉涌入大脑,情绪不可抑制得被鼓动、被推高。
她「看到」自己被一群八块腹肌的帅哥们包围着,帅哥们正在争风吃醋;
她「看到」自己坐在一座金山上,戴着墨镜到处撒钱,红唇鲜艳而张狂……
?
安凉畅快的感觉突然一顿,像一匹疯狂的野马突然被拉住了理智的缰绳:
不对啊?拉倒吧我是个兜里凑不出两位数的穷光蛋,哪来的金山银山?
就算她答应留驻——这高级房子她住的起吗她?
—
但是这么丢脸的理由,安凉是不会公诸于众的。
她闭上了眼,不再看那些充满诱惑力的画面。她说:“我15学读高一的时候,不仅在生物书上读到了关于贝壳的故事,还读到了一个关于老鼠的故事——看了那么久你的宣传片,也听听我讲的故事吧。”
电流音顿住了,她听到画面也停下了。可能在犹豫,可能在权衡,总之最后它说:“好啊安小姐,荣幸之至。”
—
“科学家把一根电极植入了一只老鼠的「快感中枢」,然后给了老鼠一个按钮。
每当老鼠按下按钮,电极就会放电,刺激释放多巴胺,让老鼠处在极度的「快乐」之中。
于是这只老鼠,开始疯狂地按按钮,对身边的食物、水、甚至异性,都完全丧失了兴趣。只是按按钮、按按钮、按按钮。
它按了20个小时,精疲力竭地昏睡过去。可是等它醒来——它又开始按按钮、按按钮、按按钮。
老鼠宁愿穿过带电击的金属网、烧焦脚掌和皮毛,也要扑向它的按钮,然后——按按钮、按按钮、按按钮。
直到最后力竭而死。”
空气有几瞬的沉默。
“安小姐……”
安凉打断了它:“乐园很完美,考虑得很周到。但是很遗憾——我现在不想做一只老鼠。”
“我不会选择「留驻」。”
我还有不得不「醒来」的理由。
电流音像个未尝败绩的销冠,被突如其来的失利乱了阵脚:“安小姐,是……是因为穷吗?住宅区的价格好商量呀!您留下来,还会给您好大一笔置办费呢!”
安凉:……再说就有点不礼貌了!
“安凉?”
安凉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
“安凉?”(敲门声)“安凉你还好吗?”
像冰箱外的人隔着十层厚厚的保鲜膜在喊一盆菜。但确实是在喊她。
“诶呀,”电流音也听到了,它放弃了纠缠:“太遗憾啦。”
“但是买卖不成,仁义在。欢迎您日后心回意转哦~”
“乐园永远期待您的「留驻」~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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滋滋……管理员添加注释:「编号001086,列入重点关注对象。」
滋滋……管理员已离开。
滋滋……强制唤醒中……
唤醒完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