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听门口“吱呀”一声,余卜亦以为是桐姨来了,把面巾丢进盆里浸湿洗了洗,连头也没回,放轻声音说:“桐姨,你去睡吧,我守着世子就成,明早你再来。”
岑俶看着床上昏迷之人熟悉的脸庞,心口一酸,艰难开口:“他怎么了?”
余卜亦听到这个声音蓦然回首,只见岑俶身着黑色狐裘逆光而立,身上还带着夜间的深重的寒气,就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位置,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家世子看,眉宇之间浮现几分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侯,侯爷?”余卜亦站起来愣愣地看他,一度怀疑自己眼花看错了,“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
岑俶瞥他一眼,没回答这个问题,蹙眉又问一遍:“他到底怎么了?”
“世子他今天在廊下吹了会风,许是受了凉气,有点发热。”
听罢,岑俶的眉毛皱得更深了。
余卜亦连忙补充一句:“不过现在已经退下去了。”
岑俶下意识地抬腿往前走,微微抬手蜷缩的手指暴露了他想探一探窦屹额头温度的想法,可没走几步忽然想起来自己赶夜路身上沾有寒气,又后退两步离床远了点。
“嗯,知道了,你出去吧,不许声张。”
余卜亦来回看了看两人,想着有岑俶在这看着,他家世子应该没事,点头应了声就老老实实地关门出去了,刚下台阶便迎面撞上提灯赶来的桐姨,现如今侯府里到处是陛下的眼线,余卜亦知道事情轻重,冲桐姨摇了摇头,示意她先不要多问,拉着人就走了。
房间里,岑俶看上去似乎有点手足无措,在原地打了个转。
他先是把身上的狐裘大氅解下,又靠近火炉弯腰烤了烤手,确定自己身上都被烘暖之后,没有一点凉气了,这才悄声走到榻边坐下。
窦屹瘦了。这是岑俶见到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,想来这些时日他也不好过。
岑俶伸出手似想要摸一摸床上之人的脸颊,在距离那温热的面庞只有一寸之时,他顿住了,不知为何,最后反倒缓缓缩了回去,唇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轻笑。
他得知窦屹在京城里的状况后,把边关的事情一窝蜂地全丢给了蔡之行处理,自己一天也不曾停歇,跑死几匹马连夜赶回,可真当见到这个人了,他却不知道该如何相见,如何给两人留一份完整的体面……
面对上万敌军的包围突袭和生死边缘的挣扎沦陷,岑俶尚且不知道什么叫作害怕,可见到窦屹的时候,他突然就怕了,怕得直想逃,却又实在想念,舍不得……
岑俶觉得自己心里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打架,终于,不出半盏茶的功夫,那个名为思念的小人战胜了,将逃跑的小人踩在脚下,得意且高傲地仰起头来。
岑俶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,是对欲望和思念的妥协,也是对自己优柔寡断的无奈,俯身与窦屹额头相抵,两人高挺的鼻梁碰到一起的那一刻,岑俶轻轻蹭了两下,呼出的气息相融缠绕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……
“……岑俶……”
窦屹睡得不太安稳,睡梦中喃喃着叫了声岑俶的名字。
岑俶听到这两个字猝然睁眼起身,一不小心拉扯到了后背上的伤口,忍不住痛苦地嘶了声,扭过头才发现窦屹还在睡着,方才不过是他的呓语而已,松口气的同时,心跳得飞快,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嗓子眼了。
意识到窦屹在梦里念叨自己的名字,岑俶的眼神都有些明显不对劲了,呼吸粗重几分……
他盯着窦屹看了许久,小心翼翼地用指腹碰了下他的唇瓣,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,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久到脖子都快抽筋了才肯把脸扭回来,垂眸颤了颤眼睫,只觉满心的酸涩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窦屹醒过来感觉嗓子都要冒烟了,干疼得厉害。
他刚一动,正准备掀开被褥起身下床去倒点水喝,谁曾想后面突然伸出来一只胳膊,一把扣住他的腰身,直接将人给捞了回去,撞上一个温暖的胸膛。
窦屹懵了,脑子一片空白。
什么情况?这是哪?床上什么时候多个人?!
窦屹睁大眼睛瞧了瞧四周,这的确是他住的房间没错啊!
不等窦屹反应挣扎,一股淡淡的檀香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,往下看去,揽在腰间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,他再熟悉不过了。
是岑俶。
窦屹试图滚了滚干疼的喉咙,低沉着声音问: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岑俶依然紧闭双眸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,呼出的热气全洒在了窦屹耳后根,灼得他皮肤发烫。
“想回来便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