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来以为窦屹能留在京城过完年再走的，可是现在……

岑俶垂眸看着指腹上的那抹艳色，掏出手帕擦了个干净。
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，窦屹出来了，殿前的太监主动为他掀开暖帘，窦屹从中走出，两人的目光不经意撞上。

岑俶微微蹙了眉，窦屹眸光中似乎一闪而过某种情绪，但流逝得太快，岑俶并未捕捉到，也不知梁元簟对他都说了些什么。

吴内侍将人送出来后，冲岑俶简单行了个礼便进去继续伺候了，窦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，经过岑俶身边时，岑俶伸手定在半空，随后又慢慢放了下去，看样子是想抓住窦屹问个清楚的，可他最后却没有这么做。

窦屹也没说什么，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，抬腿就朝宫门口的方向走。

岑俶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两人一前一后，就这么沉默地行走在冗长寂静的宫道上。

等到几个过路的太监宫女经过以后，窦屹主动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着岑俶追上来，岑俶见他停了下来，一时也跟着停，意识到窦屹在等自己后，岑俶加快了脚步，走到了与他并肩的位置。

“怎么不走了？”

窦屹轻叹一声：“你没有什么话想问的吗？”

岑俶怔了怔，点头：“有。”

窦屹不作声，安静地听他说话。

岑俶望进那双漂亮的桃花眸，摸了摸鼻子，小心翼翼到有点不好意思的程度。

试探问道：“陛下都跟你说了什么？没有为难你吧？”

不知为何，窦屹看着他突然就想到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。

岑俶得知自己来到大晟只为杀他和他父亲的时候，岑俶像是恨极了一样，拳头握得咯咯响，但还是哭着质问窦屹为什么要跟他讲这些，现在为什么又不动手杀他了，是不是因为不舍得……

是的，因为不舍得。

窦屹终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，埋葬在心底深处不见天日。

武穆侯死后，岑俶的成长速度快得惊人，率领亲兵一路杀进镇南，若不是先帝只剩一口气快要不行了，派使者前去镇南谈判，将他打晕强行带了回来，恐怕窦莱的人头早就落地了。

按理说，大晟和镇南兵戎相见，窦屹应该是要杀了岑俶这个最大的威胁以绝后患的，可他下不去手。

窦屹宁愿死的人是自己，也不希望岑俶受到半点伤害……

为此，他愿意承担任何后果。

窦屹说：“陛下要我发誓，在他生前永不踏足大晟土地半步，永远不再见你。”

岑俶愣了，好半天才回过神。

他冷笑一声：“你答应了？”

窦屹默默挪开眸光，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，主动提起了另外一件事：“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动身离开京城，卜亦和桐姨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。”

这句话一下子把岑俶劈了个粉身碎骨，散落一地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来。

“……岑俶，往后你多保重。”

说完，窦屹没有勇气扭头再看他一眼，抬腿就走。

此时此刻，他只想赶快离开岑俶的视线范围。

岑俶又气又急，可又不能把他怎么样，眼睛都红了一圈。

他向来桀骜潇洒、随性自如，唯独在窦屹面前，憋屈得要死，连重话都不敢多说一句，结果就只能是看着心尖上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，丝毫没有办法，这是他选择给他的自由，应该要遵守承诺的。

站在原地良久，岑俶脑海里乍然灵光一闪，好似想通了什么，连带着眼睛都明亮了几分。

心想，窦屹要走就让他走呗，就算此生不再踏足大晟半步又怎样，等把父亲的仇给报了，大不了追到镇南死缠烂打，缠他一辈子！

山不来见我，我自见山去！

想到这点后，岑俶的步伐都肉眼可见的轻快不少。

……

天色熹微之时，侯府大门口停了一辆马车。

不远处的街角，一个穿着普通的小百姓不停地朝这边探头探脑，鬼鬼祟祟的模样不知在瞧什么。

窦屹在大晟生活了十几年，其实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不多，加上余卜亦和桐姨两个人的，也不过才几个包袱，既然要赶路，自然是轻装上阵的好。

蔡擎宗原本要来送窦屹一程的，但奈何腰伤复发只得卧床静养，于是昨天晚上便派自家儿子来了一趟，送了点东西算作临行前的礼物。

就算没有岑俶的这层关系在，缘分相识一场，说到底也是同岑俶和蔡之行一样，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，蔡擎宗身为长辈理应来送送。

要知道窦屹这一走，想要再回来便不大可能了……

天光朦朦亮，太阳还没出来，街道上清清冷冷的，人不多，只有零丁几个早起的小贩，在他们各自的摊位上为着生计而忙活。

岑俶骑马走在最前方一路护送，周围大概有十几个亲兵护卫，以马车为中心，形成一个包围圈，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，不知道是作保护模样，还是怕里面的人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