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他什么也没听进去，就只是单纯走神而已。
窦屹看向楼下唱台，方才的那出戏已经结束了，台上的那个小姑娘正在弯腰向观众致谢，台下尽是此起彼伏的叫好声。
“你歇好了吗？歇好我们就走吧。”
岑俶一愣：“啊？那、那走吧。”
仰头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，两人一前一后起身离开了。
夜深人静之际，东苑书房里亮着一盏烛火，西窗下倒映出一个人孤寂的身影。
窦屹对着光亮处翻看那张纸条很多遍了，上面用小楷只写着八个字——接近岑俶，取其信任。
谁会故意写这样一张纸条给他？窦屹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，那便是镇南传递给他的消息，可是他与镇南那边有专门的消息通道，为何还要冒险用这样的方式，而且是当着岑俶的面！
如今看来，他在大晟的一举一动都在镇南暗探的监视之下，否则镇南那边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与岑俶交好！
窦屹拿开灯罩将手中的纸条烧毁，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地蚕食白纸黑字，他心里五味杂陈的，不知究竟是何滋味。
来到大晟后，他熟识的人不多，结交的好友更是少之又少，岑俶那般真心待他，连平日里素不离身的平安符都送给了他，只是窦屹想不明白镇南王要他接近岑俶取得他的信任做什么，直觉告诉他，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……
直到火舌吞噬最后一点白纸烫到窦屹的手，他恍然惊醒一般快速缩回，捻了捻被烫的指腹，喉间挤出一道微末轻叹。
骗取岑俶的信任还不简单吗？那人分明比谁都好哄，这是窦屹从接触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的事实。
这应该是最容易完成的任务了。
……
进宫听太傅讲学的第一天，学堂上的几位同窗倒也不是很陌生，大多都是熟面孔。
两位皇子一位公主，还有岑俶、蔡之行，以及其他几位当朝权贵的子弟。
文华殿内放了一大盆的冰块降温，整座宫殿都凉爽异常，香炉里燃了一息龙涎香，这是陛下特别赏赐的，有凝神静气之效。
此刻于太傅正坐于讲台之上讲授太祖皇帝的丰功伟绩。
台下偶尔有一两个走神瞌睡的，皆没能逃过这位留着白花花山羊胡的老头子。
这不，岑俶双手捧着脸直打瞌睡，连于太傅什么时候下来的都不知道，可惜还没等梁元簟和蔡之行来得及提醒，于太傅便已经下来走到了岑俶身边，毫不留情地拿书本狠狠敲了下他的后脑勺。
岑俶的脑袋差点磕到桌子上，嘴里嘶嘶发出几声低吟，揉了揉敲疼的后脑勺。
“于太傅，你什么时候下来的？”
山羊胡老头子眯着眼瞧他，轻哼一声，道：“小侯爷，在老夫这课堂上睡得可香呐？”
后面几个人捂着嘴发出吃吃的笑声，窦屹扭头看了一眼，正是李青戾史云川他们几个，见窦屹回头看他们，几个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之意，还冲他挑了挑眉，一脸嚣张。
直到于太傅斜乜过去，李青戾几个方才堪堪止住笑，正襟危坐，只当什么也没发生。
岑俶嘻嘻哈哈试图糊弄过去，道：“一般一般，也没有睡多香。”
于太傅哼道：“前些日子我们刚学完中庸之道，小侯爷既然敢在老夫的课堂上堂而皇之地睡大觉，想必是自诩什么都懂，什么都不用再听了。那好，小侯爷就把所学的《中庸》抄写十遍，备注好自己的释义，三日后一起交上来。”
“啊？抄写十遍？”岑俶张大了嘴巴，要知道那本破书可厚着呢！抄写完之后他的手还能抬起来吗？于是在抄写和道歉之间果断选择后者。
“于太傅，我错了，我再也不敢了，抄写十遍也太多了，能不能——”
“二十遍！”
“真的太多了于太傅！”
“三十遍！”
“不不不！我写！我写还不成吗？别再加了，再加手真要写废了！”
于太傅一捋他那山羊胡，笑眯眯地转身走上讲台，最后一抬手伸出四根手指头，道：“四十遍！十天后记得准时交上来，我要检查，少一遍我都会告诉陛下和武穆侯。”
岑俶：“……”
李青戾憋笑憋得肚子疼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一点也不掩饰他那赤裸裸的，明目张胆的嘲笑。
“啊，霁潇哥哥太惨了吧，要抄写四十遍呢。”梁元韫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，再看李青戾那帮人得意看热闹的样子，她就气不打一处来。
于是便趁于太傅不注意，随手捡起桌上的一支青玉笔朝李青戾掷过去，李青戾脑门被砸了一个正着，怒从中来正欲发作一通，瞧见扔他的人是公主后，暴躁的脾气反倒压下了，拿了那支笔晃了晃，冲梁元韫呲牙一笑，示意自己会好好保管。
梁元韫高傲地轻哼一声扭过脸不再看他。
一旁的袁冠秋见状，低声提醒道：“公主，你莫要太过了，当心被于老头责罚。”
于太傅早已年过六十，头发花白，胡子花白，因为在学堂上较为严厉，罚起学生来毫不手软，哪怕是皇后之子梁元簟，也难逃于太傅的责罚，但他为人又开得起玩笑，并非那死板的老古董，所以大家私底下都叫他于老头。
于老头自然也知晓他的这个绰号，微微一笑欣然接受了学生们给他的这一美称。
梁元韫脸颊都气鼓了，哼道：“谁让他笑霁潇哥哥了！”
底下嘀嘀咕咕交头接耳，于老头尚未老眼昏花耳聋到这个地步，自然也都听见了，清了清嗓让底下安静。
他合上手中书本，环顾一圈，道：“既然大家都已经了解了我朝历史事迹，那老夫就提两道问题让你们来辩一辩。”
一听说要出题，底下几个人瞬间把头低了下去，唯恐于老头喊自己站起来回答。
“李大公子，请你说一说老夫刚才聊到我朝太祖皇帝，你认为史书对他的评价可还公允啊？”
李青戾左右看了看，确定于老头是在叫自己，他磨磨蹭蹭站起来，嘿嘿笑道：“自然是公允的。”
“那你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？”
李青戾想了半天，择了一个谨慎又安全的回答：“唔，我觉得太祖皇帝是个很厉害的人！我很钦佩他。”
底下静了一两秒，实在绷不住了，大家顿时笑开了花，敲桌子拍大腿的。
这不废话吗？谁不知道太祖皇帝是个厉害的人，要不然又怎能凭借一己之力创建王朝帝国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