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,余卜亦回来了。
他前脚刚踏进东苑大门,还没看到桐姨和窦屹人,手里拎的包袱啪一下掉在脚边,一开始只是抹抹眼泪,后来逐渐憋不住了,站在原地嚎啕大哭。
屋里面的人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,出来一看,见是余卜亦,窦屹和桐姨既惊又喜。
问他什么怎么了也不说话,就光一个劲儿地咧着嘴哭,擦着眼睛含糊不清地叫桐姨,叫世子。
桐姨心最软了,余卜亦两嗓子下去她也跟着红了眼睛,心疼不已,连忙把人拉屋里暖和暖和。
窦屹看了一圈没也没见李神医她人,想来应该只有余卜亦一个人回来。
入冬以后天气愈冷,可余卜亦身上穿的衣裳却很单薄,嘴唇都冻紫了脸上也不知是灰是泥,掺了眼泪再一揉,整张脸都哭花了,看上去可怜兮兮的,像只无家可归的小花猫,更加惹人怜爱了。
桐姨瞧见他这副可怜样,慈母心瞬间大爆发,一会儿端了盆热水进来给他擦脸,一会儿端热菜热汤来亲手喂他吃,忙里忙外的,根本闲不下来。
余卜亦不说,窦屹和桐姨也没追问他,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,重要的是人平安回来便好。
待他吃饱喝足以后,桐姨又拿了身新冬装让余卜亦换上,不大不小正正合身。
桐姨拉着他上下打量了几眼,很满意地笑笑:“卜亦走的这些日子似乎长高了不少。”
接着她又对余卜亦道:“我就猜你和世子一样都该长高了,所以特意把衣裳做大了些,现在看来正合适呢,真好。”
余卜亦眼眶一热,撇撇嘴还要继续掉他的金豆子,窦屹轻叹一口,道:“好了卜亦,别哭了,再哭这间房子都要被你的眼泪给淹了。”
余卜亦吸溜几下鼻子,可怜巴巴地叫他一声:“世子……”
“嗯,在这呢。”
余卜亦认真道:“世子,桐姨,我好想你们啊。”
“我们也想你,世子也很担心你。”桐姨红着眼眶试探问道:“不过卜亦啊,你想对我们说的就只有这些吗?”
余卜亦点头如捣蒜,应道:“是啊,我在外面跟随师父到处游历虽然很好玩,师父对我也很好,但我还是会很想你们,有时候半夜偷偷掉眼泪,师父还骂我没出息……”
桐姨回头和窦屹对视一眼,两人都有些哭笑不得。
原来是因为近乡情怯才哭的,还以为李神医不要他了,让余卜亦一个人自己回来的,再加上他进门时穿得破破烂烂的可怜样,窦屹和桐姨都担心得不行,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。
如今总算松了口气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桐姨摇头笑叹:“你这孩子,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哭得这么伤心,吓得我都不敢问你了。”
“出事?没出什么事啊。”余卜亦疑惑地挠挠头。
窦屹道:“这么说是李神医送你回来的,怎么不见她人?”
余卜亦道:“我估计师父现在已经出城了吧?她把我送到大门口后,说是要去侯府找熟人吃饭喝酒,但是我倒觉得她不会去,也就过过嘴瘾,她才不敢见侯爷和夫人呢。”
窦屹:“……”
而另一边的侯府,李神医拿着她的酒葫芦大摇大摆地报上自己名号,可一听说岑揽枫也在家,旋即又跑了,小厮这边扭个头的功夫就找不见了人,青天白日的,那小厮还以为自己撞鬼了。
同侯府管家王伯说了这件事后,他瞒着自家侯爷和夫人悄悄出来看过,李神医早已离开,大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一想起三人的前尘往事,王伯忍不住在心中暗叹:罢了,李神医既不愿打扰侯爷和夫人,还是不提为好……
李神医把余卜亦送回来后,谁的面也没见,一个人飘飘然离去,行迹无踪无影,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,就连余卜亦也不清楚。
临近年关,此番余卜亦骤然回京,主要是为了和他家世子和桐姨团聚过年的。
别看李神医表面上凶巴巴的,动不动就骂余卜亦没出息,骂他爱哭鼻子掉眼泪,实际上也是内心很柔软的一个人,否则就不会考虑到余卜亦的情绪送他回家。
窦屹来到大晟过的第一个新年是在侯府度过的。
岑俶亲自来请的他,当时窦屹和余卜亦正在厨房里帮桐姨包年夜饺子。
桐姨和面擀皮,窦屹包饺子,余卜亦烧开水,三个人忙得不亦乐乎,岑俶闯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,接着二话不说拽着窦屹的手就往外走,桐姨了然地笑了笑让余卜亦跟上,余卜亦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家世子来到了侯府,稀里糊涂地坐上了团圆饭桌。
等反应过来他才赶忙站到窦屹身旁,诚惶诚恐道:“夫人,我……我只是个下人,这不合规矩。”
梁静姝眉眼温柔,浅笑道:“坐吧,没什么不合规矩的,不信你问问你家世子,他何时拿你当过下人看待过?他分明拿你当弟弟照顾,既是弟弟,又怎会是下人?今天是除夕,寓意除旧迎新,是个高兴日子,就别在意那些个虚礼了。”
余卜亦见他家世子冲自己点了下头,这才道:“多谢夫人。”
没一会儿,岑揽枫来了,后面跟着王伯和几个丫鬟小厮,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道精致菜肴。
“哈哈哈哈哈,久等了,今天手感不错,居然一个菜也没烧糊,你们可都要多吃点,可别辜负了我一片心意。”
窦屹震惊地看向岑俶,岑俶凑近他低声笑道:“没想到吧,我爹亲自下厨做饭,拦都拦不住。”
等到布好菜之后,梁静姝并未留人在膳厅伺候,而是让一众丫鬟小厮全部下去休息了,饭桌上只剩下他们几人。
梁静姝热情地招呼窦屹和余卜亦吃菜,让他们两个不要客气,权当是在自己家才好,用膳的时候她捂嘴咳嗽几声,却引得岑揽枫脸色大变,赶紧抬手轻轻顺了顺她的后背。
“娘,你今天怎么突然咳嗽起来了?身体不舒服吗?”岑俶被他爹的紧张情绪所感染,放下筷子担忧问道。
窦屹和余卜亦也都愣了愣,一言不发地朝梁静姝看过去。
梁静姝拍了下岑揽枫的胳膊示意自己无碍,微笑道:“没事,吃东西不小心呛到了而已,是你爹太小题大做了……都别愣着了,快吃啊,这些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说着,梁静姝给他们几个挨个夹了几筷子菜,岑揽枫则去旁边将温好的一壶热酒拎过来。
“今个高兴,来喝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