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砚在看着姜野行的眼睛,后者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抬起手摸了摸帽衫里姜野行的后脑勺,然后转身回了庭院片场。
没多久,开始进行第六次拍摄。
这一次尘渊站在院子中央,风机再次吹动他的衣摆,尘渊看着院子里早就不复当年的残破景象,他的眼神贪婪留恋地记录着院子里的干枯草木。
眼眶又红了,眼泪积蓄在眼眶里打转,他看着院子里熟悉的每一处,露出幸福的笑意。
接着他咧开嘴无声地笑着,眼泪还忍在眼底,笑声却逐渐放大。
尘渊笑得肩膀抖动,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嘶哑声,最后他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走向院子里早就落了一层灰的塌台上,整个人躺了下去,尘埃在他身旁扬起。
尘渊垂手抚摸着塌台上的垫子,上面的花纹跟尘渊常用的香包一模一样,眼泪终于一颗一颗掉落下来,砸在了他母亲亲手编的垫子上。
庭院内外安静无声,导演组几乎所有人都红了眼睛,导演没有喊卡,镜头无声地记录着。
尘渊就那样躺着,任眼泪静悄悄地肆意流淌,姜野行盯着画面,他感觉自己心脏被揪紧了,开始担心是不是刚刚自己说了不该说的。
过了许久,尘渊重新坐起身,眼睛鼻子都是红的,满脸都是泪痕,他平静地坐在角落,看着整个空荡的院落,站起身,走出画外。
“过了。吴老师收工。”
导演哑着嗓子喊了卡。
吴砚在再次走出庭院,径直走向姜野行,走近时他顿了几秒,长叹了一口气,声音沙哑的对他说了句,“谢谢”。
反倒是姜野行一愣,突然被这样郑重的感谢,让他十分不好意思,尴尬紧张地扯着嘴角挤出个笑来说,“我就是随口乱说的,没什么好谢……”
吴砚在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他,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尽管今天只有三场戏,卸了妆换下了戏服,也已经天黑了,恰好赶在了晚饭时间。
吴砚在没有让司机带他们回酒店,而是让司机下班了。
他把姜野行赶去副驾,自己坐进驾驶位,说要带他去吃点好的,问姜野行有什么想吃的,他请客。
姜野行绞尽脑汁,憋了半天,说了个铁锅炖。
只有两个人,吴砚在还是要了间包间,样样配菜统统倒进铁锅里之后,他交代服务员说他们可以自己来,不需要人打扰。
淮市经常有剧组来拍戏,店里的服务生也是见过大大小小不少明星的,早就见怪不怪了。
服务生悄悄打量着这两个人,一个戴着个眼镜也不妨碍看起来冷峻帅气,另一个瘦高的男孩白白净净,漂亮却不显柔弱,然后帮他们关上了门。
锅里咕噜咕噜炖着菜,计时器显示着还有四十多分钟才能开锅。
这会儿还闻不到什么菜味儿,姜野行目不转睛的盯着冒热气的锅,听到吴砚在问道。
“怎么没想去吃点好的?”
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,“我没吃过什么别的,哪儿知道什么是好的呀,之前总听组里人说这家特别好吃,可一直没有机会,嘿嘿。”
听他这样说,吴砚在抿了抿嘴,欲言又止的神情几乎是一闪而过,然后才缓缓开口说道,
“杨书平其实是我的继母,我亲生母亲……她叫林笙风。”
吴砚在就坐在他身边,距离很近,他伏在桌子上的手肘稍微挪一点点,就能碰到吴砚在放在桌子上的手。
姜野行抬起头,手从桌子上收了回来放在腿上,靠着椅子坐直了身体。
他想起吴砚在钱夹里那张背面写着“妈妈”的老照片,名叫“笙风”。
吴砚在声音很平静,也很轻,他继续说,
“她是个优性omega,在很偶然的一次社会活动上遇到了吴川,跟所有烂俗电视剧一样,她被优性Alpha的吴川吸引,或者说,信息素的高度匹配让他们俩根本没办法抵抗诱惑,吴川永久标记了她,当然他们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。听起来就像命中注定的爱情,也很浪漫是吗。但高匹配信息素根本不是他们之间的红线,是毒药。”
“他们在闪电般地相识后没多久,她就怀孕了。可她那会儿也才二十岁,连大学都没读完。可吴川劝她留下这个孩子,吴川原生家庭条件并不好,他总说条件好点了再娶她,给她好的生活,林笙风就这样信了他的鬼话。她为了所谓的爱情,连流言蜚语都不怕,大着肚子还要去上学。她那个年代,未婚先孕已经会被人嚼舌根,就算是接受度高的大学校园,一个单身omega独自怀着孩子,会被别人怎么说?”
说着,吴砚在看向姜野行,露出一丝苦笑。
包厢外是饭馆里晚饭时间的热闹喧哗,吴砚在和姜野行面前的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他们的晚餐,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飘出来,姜野行想要品尝从未吃过的饭菜的心情突然消失了。
姜野行知道吴砚在并不是想从他这得到什么答案,于是继续安安静静地听他讲。
“一个omega未婚就被标记,还怀了孕,她的父母觉得丢人,主动跟她断了联系。为了吴川,和他们那神圣的爱情结晶,她暂时休学了,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产,生了孩子后又一个人坐月子。生了孩子之后,吴川也还是没有跟她结婚,只是继续给她空头支票一样的承诺,说家里管得严,希望她大学毕业再结婚,这样父母也会原谅他们未婚就有了孩子。那些年吴川几乎没给过她什么钱,她自己攒的钱并不多,没过多久又要复课,只能半工半读,还要带着那个刚出生的孩子。她就这样熬着,终于熬到大学毕业那年,孩子已经快三岁了,她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。”
“直到快毕业的一天,学校所有布告栏里,都贴满了辱骂她的大字报和她的照片,一夜之间,全校都知道那个曾经未婚先孕的omega,是个不要脸的小三,勾引了有妇之夫。”
姜野行猝然瞪大了眼睛,胸口一阵憋闷和酸痛。
“而那个被可怜omega当□□情结晶的孩子,根本只是别人出轨和她破坏别人家庭留下的证据。”吴砚在平静的继续说,“那个抹不掉的铁证,就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