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曾后悔过这个决定,就连身陷包围、差点死在战场上的时候都没有。可是此时他后悔了——如果他还在分舵,他是不是就能随着五寨主回总舵?不管他回去干什么、不管能不能帮得上忙,都好过这样一无所知地困守此地,心中知道遥远的地方他们正身陷险境!又或者,他该主动请缨,跟令主一起回总舵去。要传令谁不能传,没道理非得是他!
终于看到远处一支骑队奔行而来的时候,他简直如释重负。
肖玉把当时跟去雁门的连云寨弟子全带了回来,甚至有几名雁门的精锐女亲卫也随她一起回来。因人员较多,他们脚程不快,如今都已风尘仆仆。她跳下马,也不多叙闲话,径直向他走来,问:“你现在如何打算?”
周则与她同在戚白羽麾下,多少有些暗中较劲。他武功较好,肖玉长于兵法,两人彼此各不服气,此时在突如其来的乱局之中得见战友,却升起一阵亲切。他毫不迟疑,道:“我想回总舵去。”
肖玉果断地一点头,道:“我也这样想。你打算怎么回去?带多少人?”
被她这样肯定,好像一下子有了底气。周则来了精神,将这两天在心中盘旋的筹划全盘托出:“如今正是狄人犯边的季节,我联系了周围的堡寨协防,但分舵的人马不能大动。我计算过,大约最多能抽出五十骑,支援总舵——”
肖玉道:“亲卫队中共有六人自愿追随令主,经赫连将军准许,我带了她们回来。但是分舵中恐怕马匹不足,调出五十骑,要将战马抽空不少。我想,选三十五骑精锐足够了。”
周则立刻听出,她也像自己一样,这些天里早就不知道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转了多少遍。他问道:“咱们必然是行经陵山、洛驿、界镇三处分舵回去,但令主回得那么急,或许……”
肖玉冷声道:“或许要做好总舵失陷的准备。”
周泽道:“是。所以我想,你我之间总要有一人留守分舵——”
肖玉毫不迟疑,道:“那我回去,你留下。”
周则急道:“我当然要回去!五寨主才赶去了总舵——”
肖玉高声截断:“三寨主一样在总舵!”
周则一怔。
他几乎忘了肖玉原在三寨主阮明正麾下。她自从跟了戚白羽,并不曾再提过总舵的日子,似乎也不觉得她在那里有什么牵挂。他试探问:“我听说,三寨主御下极严……”
肖玉道:“他的确严苛。但是他也公平。我一定要回去——你如果要在分舵留人,那你留下。”
她嘴唇紧抿,眼神冷淡。她是个难以说服的对手,也实在是个靠得住的战友。周则长出一口气,道:“行,那咱们一起回去!”
时间紧迫,他们下了令让寨中集合,趁着人员聚集的时间一面收拾一面商量——令主下了此等命令,总舵很显然出了叛徒,不知道各分舵情况如何。因此这三十五骑沿途要留人,建立起从西北到各分舵间的通信路线。预计到了最后的界镇分舵,还能剩余二十余骑。界镇分舵离总舵有近二百里,到了那里,他们探听情报,可以凭借令牌从界镇抽调人马,再做打算。
周则这一阵子早在打着回援的主意,做了许多准备,他们只花了一个时辰功夫择选人手、准备粮草兵器。边寨大门打开,三十五骑借着落日余晖向南奔去,沿途卷起滚滚烟尘。
他们先赶到了陵山,却吃了个闭门羹——此时才知戚白羽数日前行经至此,留下了相同的命令,要他们紧守门户。周则掏出令牌,陵山分舵才放了他们进入,难免又遭一番人心惶惶的询问:中原已有消息传来,可是那消息太离谱,太震撼,谁都不愿意相信。有传说连云寨总舵已经被官兵攻下,又有传说是戚大寨主主动投了官兵,还有说寨中换了人当家,大寨主等人已经尽数身死……
越向南行,消息便越多,也越混乱。一行人关心则乱,在千头万绪的传言中越来越拿不定主意。唯一能够叫他们稍稍安心片刻的,是在洛驿也听说戚白羽经过的消息——他们至少还在追随着令主的脚步。
到了界镇的时候,他们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。
原先的七寨主、九寨主跟了新的顾大当家,戚大寨主同四寨主穆鸠平逃亡在外,正被追捕,最后一次听说的消息是他们死于毁诺城下。至于剩下没提到的几位寨主,也就可想而知。至于界镇分舵之内,有要追随戚大寨主的,也有说不如归顺顾惜朝的,彼此残杀,乱作一团,谁也顾不上他们这一队来人。
斥候将消息报出时,营地里一片沉默。隔了片刻,肖玉倏然站起,将旁边人吓了一跳,就在她旁边的周则连忙一伸手拽住她衣袖,叫道:“等等,你干什么?”
肖玉紧攥着拳,闭了闭眼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咱们已成孤军。如今咱们离总舵一百七十里,离令主现身的毁诺城两百里,离后面的洛驿有三百余里。后无援军,前无接应。”她缓缓说,语气依然冷静,“我们没带信鸽,要至少三骑原路折返回报消息,人更多些也无妨。有意回头的,如今便可回去了。”
周则心想:实在是她的风格。
肖玉在想要周全的时候,自有一番本事将话说得漂亮,周则向来看不惯她这副文绉绉的假模假式,此时却忽然觉得,在有些时候,这的确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。她铺垫了相当必要的理由,让人可以冠冕堂皇地退缩,让不愿送死的恐惧有个名正言顺的出口。
她记得给人留了退路。周则不确定,他如此敏锐地在第一时间觉察到这一点,是否因为他暗中也在渴望能有一条退路?
他肯为令主或为五寨主效死。但是五寨主已经身死,大寨主或许也已身死,令主下落不明。而他们的敌人,绝不是他能对付的。他还要冲上前去——真的能帮到忙吗?他们的送死,会有意义吗?
营地沉寂着。剩下的二十一骑,男男女女,并没有一人出声。隔了一阵,从孙昭丽开始,众人依次站了起来。
孙昭丽是从雁门追随而来的亲兵,她原叫孙招娣,入伍登记时肖玉为她改了名字。她说:“肖副将,咱们都不愿走,你下令吧,要叫谁回去就是谁。”
肖玉仍抿着唇,她的目光依次扫视每一张面孔,似乎想要相信,又怕相信,于是犹豫不决。
周则突然大笑一声。
他们两人平级,但肖玉兵法更好,往往都是由她来号令指挥——因此能抢在她前面下一次令,实在难得、实在痛快!他干干脆脆地点名道:“行了,这有什么为难的,小三子,老伍,阿柳,你们三个的马最好,你们回去报信,路上当心!剩下的人,准备出发——”
他转头看看肖玉:“怎么说,肖副将。咱们去找令主?”
肖玉看着他们,缓缓笑了。自从出事以来,这是她的脸上露出的第一个笑容。
“好。咱们去找令主!”她说,翻身上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