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青禾低头看了眼报表备注栏里那行小字："对了，芸姐和阿姨安顿好没？阿姨第一次去广州，适应不适应？"

方芸研究生毕业答辩一结束就直接过去了。这次她没有任何犹豫，带着自己妈妈一起去了广州。

"阿姨好得很，"孙梅的声音明显扬了起来，"广州的冬天可比四川好过太多了，阿姨天天过来给我们做饭，人精神得很。"

"那就好。阿姨能适应，芸姐也就能安心了。"

苏青禾准备挂电话了，又听孙梅补了一句："对了，方芸另租了一套小户型，跟我们离得近，走到厨房后门也就三分钟。"

"挺好。"

电话挂断。苏青禾把话筒放回座机，她不知道，就在她和孙梅聊着广州的冬天时，两封措辞各异的报告，正分别从上海和北京发往同一个终点。

一封从锦江迪生商厦的管理办公室发出，收件栏写着意大利品牌"Casa di Lanificio"的上海区域经理。报告中用词客气但刀锋毕现，将"Loro Soffice"定义为"极具威胁的本土模仿者"，并尖锐地质疑其"缺乏纯粹意大利血统"，认为对方"精巧地窃取了意式美学的外壳，却无内核"，措辞激烈地建议总部"必须采取果断措施，捍卫正宗工艺与传承"。

另一封则从北京赛特商城的品牌代理办公室发出，措辞更沉、更急。报告显示，自秋季以来，"罗亚"已连续数月位列赛特女装部销售额前三，风头压过数家老牌外资。那款几何拼色厚披肩和薄款羊绒大衣，更成了整个商场秋冬品类的明星单品，高端客户反复光顾，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预订排队。北京代理在结尾处写道："该品牌在北京市场的影响力已不容小觑，设计风格与定价策略正直接分流我们的传统客群。建议从全国层面评估威胁，制定统一应对策略。"

此前，"罗亚"不过是柜台上偶被提起的一个名字。但冰冷的销售数据对比和前线代理人字里行间的焦灼，让这个一向以百年家族工坊自居的品牌总部，终于没法再将它当作偶然现象。

它已不仅仅是在模仿。它以精准的定位和强劲的产品力，在一南一北两个核心市场同时撕开了口子，开始动摇卡萨·拉尼赖以生存的"血统"与"故事"根基。

同一片天空下，暮色已经沉到省委大院的楼顶线以下。

走廊里，周延璋刚从会议室出来，还没走到楼梯口，就被一个人从后面叫住了。

"延璋，等一下。"

他回头，看见项目组里负责外联的小郑快步追上来，手里攥着个笔记本，眉头拧着。小郑三十不到，去年刚从部里借调过来的，干活卖力，就是遇事容易上头。

"延璋，"小郑凑近两步，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全是焦虑，"阿尔斯通和VGS那边，我侧面打听了一下，两家都憋着劲儿想要独家授权。我们压他们技术转让的条款压得这么狠，他们会不会——联手抬价？或者干脆撂挑子都不干了？那咱们这项目可就……"

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慌了。

周延璋没急着接话。他往走廊尽头的窗户走了两步，小郑连忙跟上去。窗外是大院里被秋风吹得光秃秃的树干，在灰白的暮色里支棱着细瘦的枝丫。

周延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："小郑，你还记得咱们招标文件里，特意加的那条关于备选供应商资质的条款吗？"

小郑一愣："那条？不是常规的吗，为了防止流标的备用条款？"

"不仅是防流标。"周延璋把袖口扣子系好，动作不紧不慢，"李司长让我今晚约日本三菱重工的代表，在锦江宾馆，请教几个深入的技术问题。"

"啊？我们还在和日方联系？没听说啊！"小郑没太明白。

周延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继续说："明天上午，李司长安排了美国GE的人过来，交流一下国际标准。"

小郑眨了眨眼，片刻后眼睛猛地亮了，声音也跟着压下来："……李司长这是要把水搅浑？"

周延璋笑了笑，"不是搅浑水。是让他们都看清楚，中国市场这个桃子，想吃的人很多，而且都有资格上桌。谁想独吞，或者妄想联手拿捏我们，就得先掂量掂量——会不会鹬蚌相争，最后便宜了隔岸观火的渔翁。"

"对，就该这样！"小郑握起拳头在空中虚虚挥了一下，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兴奋。

“小郑……”走廊尽头有人。

“唉。”小郑应了一声。

“你先去忙。”

“行，回头再聊。”小郑对周延璋点点头，转身快步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