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通天河，西行的路非但没有平坦，反而越发崎岖险恶。

时值隆冬，彤云密布，朔风如刀子般在旷野上呼啸。鹅毛般的大雪已经连下了整整三日，将连绵起伏的山峦全部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。放眼望去，天地间只剩下苍茫一片，连飞鸟的踪迹都寻不到半点。

“阿嚏——！”

猪八戒缩着脖子，把九齿钉耙横在肩上，两只蒲扇大的手死死地插在破僧袍的袖管里，走得一脚深一脚浅。他冻得长嘴直哆嗦，鼻尖通红，抱怨道：“猴哥，这天儿也太邪乎了！老猪我这耳朵都快冻成冰糖葫芦了。这荒山野岭的，连个化缘的鬼影子都没有，咱们这是要往哪儿走啊？”

走在最前头的悟空停下脚步，金箍棒往雪地里重重一杵，震落了周围几棵枯树上的积雪。

他依旧是一身单薄的直裰，那刺骨的寒风吹在他身上，连根猴毛都吹不动。他那双暗金色的火眼金睛在风雪中微微眯起，扫视着前方被浓郁妖气笼罩的险峻山峰。

“呆子，闭上你的乌鸦嘴。”悟空头也不回地冷嗤一声，“前方这山，透着一股子连老孙都觉得棘手的腥膻气。你若是再乱叫唤，惹出了什么大妖，老孙可不管你。”

唐僧骑在白龙马上，此时也已经冻得嘴唇发紫，连捏着念珠的手都在发抖：“悟空……八戒说得也有理。为师这凡胎□□，实在抵御不住这等严寒，腹中更是饥饿难耐。你且看看，附近可有化斋避风的去处？”

悟空回过头，看着唐僧那副快要冻僵的模样，心知这“劫难”的引子算是到了。

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，而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数十里外的一处雪窝。

在那里，他能感应到一抹极其微弱、却又与他神魂相连的熟悉气息。

在通天河，为了彻底斩断“陈一澄”那个身份与龙髓的因果，防止天道起疑，肖小夭在老鼋背上时，便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那具绝美的躯壳。

如今，她已经成功“潜入”了这片大山中。

“师父莫急。”悟空收回目光，语气平静，“这山里透着古怪，老孙去前方探探路，顺便给你们化些斋饭来。不过……”

他拔出金箍棒，在唐僧、八戒和沙僧周围的雪地上，极其认真地画了一个直径一丈有余的圆圈。

这圈子看似随意，但在首尾相连的瞬间，却隐隐闪过一道刺目的暗金佛光，将漫天风雪和刺骨的严寒瞬间隔绝在外。

“老孙去去就回。你们且在这圈子里待着，无论是妖魔鬼怪，还是豺狼虎豹，只要你们不踏出这圈子半步，便伤不得你们分毫。”悟空盯着猪八戒，语气陡然转冷，“尤其是你这呆子，若是敢怂恿师父出去乱跑，老孙回来非扒了你的猪皮！”

说罢，悟空也不管八戒在那儿嘟嘟囔囔，纵身一跃，化作一道金光，瞬间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。

……

距离唐僧师徒数十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里。

厚厚的积雪突然动了一下，紧接着，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雪窝里艰难地爬了出来。

这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凡人少女。她穿着一身粗布缝制的破旧袄子，袄子上还打着几个显眼的补丁。因为冻得太久，她那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小脸已经没了血色，连睫毛上都挂着白霜，一双手更是冻得像红萝卜一样。

这正是肖小夭新换的“壳子”——金兜山脚下一个因为采药而冻死在雪地里的孤女，阿雀。

“嘶……真冷啊。”

肖小夭搓着快要失去知觉的双手，哈出一口白气。虽然识海里的定魂珠护住了她的心脉，但凡人躯壳对于极端天气的生理反应，却是实打实的。

就在她准备找个背风的岩石躲一躲时，头顶的雪花突然停止了飘落。

一股极其温暖、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气息从天而降。一件宽大、带着体温的玄色披风，极其严实地裹在了她单薄的肩上。

肖小夭抬起头，正对上一双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明亮、深邃的暗金色眼眸。

悟空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她身前。他看着眼前这个鼻尖冻得通红、瑟瑟发抖的小丫头，与之前在通天河那个容颜绝世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。

可偏偏，当那双灵动、狡黠的眼睛看向他时，悟空只觉得心底某处最柔软的地方，被轻轻拨弄了一下。

“怎么挑了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凡人壳子？”

悟空眉头微皱，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。他伸出修长的手指，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肖小夭那一双冰冷的小手。

一丝精纯至极、却又温和到了极点的大圣真气，顺着悟空的掌心缓缓渡入肖小夭的体内。不过眨眼功夫，那股刺骨的严寒便被驱散得一干二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慵懒的暖意。

“大圣，这你就不懂了吧。”肖小夭贪恋地反握住悟空的手，笑眯眯地凑近他，“这金兜山可是太上老君的地盘。那青牛精下界，身上带着老君的本源法宝，整个金兜山的灵气波动都在他那件宝贝的监视之下。我若是再用妖身或者灵体，分分钟就会被那宝贝察觉。只有这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躯壳，才能在这山里做到真正的‘隐身’。”

悟空听着她头头是道的分析，忍不住低笑出声，屈起手指在她有些发红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
“就你鬼主意多。说吧，这次看上这山里什么物件了？”

肖小夭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起来，她拉着悟空的手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：

“金刚琢。”

听到这三个字，悟空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敛，眼底闪过一丝凝重。

“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。”悟空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，沉声道，“那金刚琢，乃是太上道祖当年过函谷关化胡为佛时，用锟钢抟炼的无上至宝。它水火不侵，能套诸天万物。当年老孙大闹天宫，便是被老君在南天门外用这圈子砸了头，才被二郎神那厮拿住。”

悟空顿了顿，目光深邃地看着肖小夭：“这东西的灵性极高，更蕴含着道家‘无物不包’的至理。想在这玩意儿上玩‘毫毛调包’的把戏，难度比那通天河的金莲瓣，不知高了多少倍。一个不慎，连你的神魂都会被它吸进去。”

肖小夭看着悟空罕见严肃的神情，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