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的纸娃娃穷追不舍,白付疏在长廊上跑得肺都要炸了。可这条长廊像被施了障眼法,没有尽头,没有转折,没有出口。白付疏试图从这个长廊翻出去,可伸手碰到的是柔软的屏障,
这个空间被封闭了。
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球体内壁的蚂蚁,沿着同一道弧线徒劳地转圈。月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,照着那些朱红立柱、墨绿栏板、从两侧探进来的桃枝,每一圈都一模一样,像是反复去看同一卷画轴。
他的技能现在能操纵一些实物,可这些纸扎的东西行踪不定。也没有丝线可断,速度也快,根本找不到有什么牵一发制全身的弱点,白付疏只能咬着牙继续跑。
纸娃娃不急不慢地缀在他身后,恰好两米。偶尔会猛地缩短距离,几乎要贴上他的脊背,在他耳边炸开一串“嘻嘻嘻嘻”的笑声,然后又慢悠悠地退回去,继续吊在后面。白付疏忽然知道那四个人去哪了,估计被送上门去和这些纸娃娃练马拉松了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跑到天荒地老的时候,前方的廊道终于出现了变化。是一道人影,立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,
“凯洛斯?”
那人转过身来。白金色的发丝从儒巾里散落几缕,垂在脸侧,被月光漂成了近乎银白的颜色。他的脸在黑暗中半明半暗。“小白!”他朝白付疏跑来,衣袍翻飞,
白付疏也朝他跑去。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——他们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缩短,反而在拉长。像一张纸从中间被撕成两半,裂口不断扩大。
他们脚下的长廊朝着相反的方向延伸,中间的黑暗越来越宽,越来越厚,直到变成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。凯洛斯的脸在白付疏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,像一幅被慢慢拉远的古画,画中人的眉眼还在,但已经看不清神色。
凯洛斯停住了。他看了看脚下的路,又看了看白付疏,然后转身,朝相反的方向跑去。这个空间的背面是弯曲的,像莫比乌斯环,就算是背道而驰的人,也会在某一点重逢。
白付疏没有停下奔跑的动作。他知道现在的问题不是见面,是怎么甩掉身后那个东西。
“不玩啦,不玩啦,要播种啦!”
几乎是一瞬间,那只纸娃娃贴在了白付疏的膝盖上。
它太小了,站着才勉勉强够到他的膝盖,那双被画笔画上去的吊梢眼,此刻正仰面望着他。眼眶里的墨色是活的,像两滴没有干透的墨汁,在不断流动,洇出湿润。它的两只小手弯曲着,环抱住他的膝盖,像婴儿抱住母亲的脖颈,又像藤蔓缠上即将被它绞杀的乔木。
然后它开始融化。
白付疏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失去知觉。纸娃娃的脸模糊了——惨白的纸皮软塌塌地往下淌,一层一层地糊在他的膝头。
那道墨笔画成的笑容最先散开,墨色崩裂,顺着纸浆流淌的纹路蜿蜒而下,在他裤腿上画出歪歪斜斜的黑线。那两条细长的吊梢眼融成两团浑浊的墨渍,像两口从地底翻涌上来的、看不见底的井。
白付疏的心猛地一沉,想起今天看见的那个东西。那个纸孩子从他背上滑落,像被水泡烂的纸一样一截一截地塌下去,最后只剩几根枯瘦的枝骨,拧成一株桃树。扎根。
白付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,然后——
镗————
一阵低沉的、闷雷般的声响从地底升起,穿透了整座村庄,像什么东西在黑暗的根系深处敲响了那座锈蚀的古钟,与此同时,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头。
“小白,别怕。”
是凯洛斯的声音。就在他耳边,就在他身后。白付疏不知道他是怎么绕过那道断裂的空间出现在这里的,此刻也无暇去想。
他低头看向膝盖。
纸娃娃的脸凝固了,那些原先正在洇开的墨色保持着被冲淡的狰狞状态。画上去的眼睛此刻睁得滚圆,眼神竟然变得委屈。
然后它哭了。
声音尖锐刺耳,刺穿了长廊的寂静,在朱红立柱间回荡。纸娃娃的脸在泪水中彻底模糊,最后在原地就那么不见了。只有留在白付疏青色长衫上的墨痕证明着它的存在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了。从钟声响起,到凯洛斯跨越空间,再到纸娃娃哭着消失——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。白付疏站在原地,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是什么表情。恐惧?庆幸?劫后余生的虚脱?还是那种更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?
"进来的洞口不见了,现在大概知道原先那几个人情况如何,"白付疏甩掉脑中的胡思乱想,重新整理思路,
"估计和咱们的处境类似,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找他们,可如果他们也属于我身份队营中的成员,那我就得把他们找出来,自从选拔赛之后,我几乎见不到系统再发出什么任务提示,一举一动只能靠自己推。"
凯洛斯明白白付疏的顾虑。这个人想得太多,像永远在运算的算盘,每一颗珠子拨到最稳妥的位置才肯落子。如果要缩小风险,白付疏一定会选择那条最稳妥的路,但是这条路往往没那么好走。
“我会找到他们。”凯洛斯在陈述,就像在说一件自己一定要去做的事情。
他顿了顿。月光从廊顶的缝隙漏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像是在试探能不能和另一道影子叠在一起。
靠近我吧。他在心里说,多依赖依赖我。他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......他不敢说出来。
如果说出来,他会把那份想要靠近的心再往壳里缩一寸吗。
但凯洛斯还是忍不住,一个人在心底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,像嚼一枚舍不得咽下的果子。
凯洛斯翻身从长廊跃出去,稳稳落地。白付疏没有犹豫,跟着一跃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