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
克里斯一时之间，竟不知该称呼身旁之人为教皇大人，还是……老师？

若是教皇大人，那这位老人势必不会露出如此温和的、亲近的笑容。但若是老师，这通身尊贵的气质，又与那曾经朴实的神官格格不入。

于是克里斯选择了沉默。

像是看穿了他的踌躇，阿德兰苦笑：“克里斯，许久不见，你的心中对我可有所怨怼？”

怨怼什么？因为他作为老师却在自己陷入困境之时不闻不问，甚至在关键时刻将自己赶出帝都？还是因为他明明口口声声说着兽族的救赎，结果登上教皇之位后却对兽族施予更为残酷的实验？

若是可以，克里斯当然希望能有所怨恨。

但是——“……我不能。”克里斯无论如何都无法怨恨老师，“您将我摆脱实验体身份的这份恩情……我永生铭记。”

“不能吗……”阿德兰当然听出了言外之意。

不是没有，只是不能。

阿德兰教皇深深看了他一眼，睿智的双眼洞穿了这位学生的内心。

克里斯没有退缩，沉默地回望。紫色双眸里，没有怨恨、也没有亲近，唯有冷静、还有一丝疲惫。

阿德兰豁然一笑：“这也挺好。”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：“穿过让人迷失的亘古记忆，来到我的意识深处，寻找到真实的我……耗费这么大的力气，而且来的人还是你。克里斯，外面发生了什么？”

这才是他们应有的相处模式。克里斯感到了轻松，利落地说：“您陷入了长久的昏迷，埃文斯主教成为了第一候选人。”

“是谁让你来的？”

“……”克里斯顿了顿，“路易斯。”

听见这个名字，阿德兰眼里闪过一丝了然：“接着说。”

“……他希望知道您昏迷的原因。”

“他在怀疑埃文斯，对吗？”

克里斯点头：“在您身上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真的是埃文斯主教所为？”

“没有足够的证据，以我的身份，不可草率说出随意的揣测。”阿德兰平静道，“至于我……”他嘴角扯出一个怅然的笑容：“恐怕我已处于生与死的边缘，向生不得，唯有一死。”

克里斯皱眉，紧紧盯着说出这一残酷论断的教皇。

而这位自判生死的老者沉静如水，缓缓道：“任何生灵都有命定死亡的那一天，不过早晚而已……诅咒‘命定之死’，克里斯你应该知道其原理——将未来命定的死亡固定到现有的时空，没有任何人可以抗拒。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道：“看来我应该死于睡梦之中，这真是一个再理想不过的死亡了。”

“但死亡没有到来。”克里斯执着追问。

阿德兰微微一笑：“不过是因为这诅咒是未完成的诅咒罢了，就算如此，这个诅咒也正在不断吸引着命定之死的到来，所以才让我陷入了不醒的昏迷。”

“那还可以打破诅咒。”

紫色双瞳狠狠瞪过来，执着到偏执，非要得到一个答案。

这个孩子就是这么死脑筋。阿德兰想，所以这孩子才会那么容易被骗，相信他口中圣会的善行、眼里看向的白日梦未来，所以这孩子才会那么容易选择原谅，相信自己只是一个工具、相信残酷的恶行能栽培善意的花簇。

真可怜，也真珍贵。

——所以，他才会从万千实验体中唯独给予这个孩子崭新的未来。

但很可惜，相信会诞生奇迹，与奇迹真实会发生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
已被“命定之死”所锚定的阿德兰，无论如何都没有生存的希望。这便是不折不扣的真实。

不过……他还是会为这个被伤害过、却依然为他祈祷的孩子感到一丝愧疚。阿德兰面上平静，淡然道：“诅咒已切实缠绕着我……打破诅咒，不过是让我永生维持在现在这个不生不死的状态而已。唯一的解脱，只有完成诅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