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睿抬头扫了一圈，就看见桌上那一份颜色不太一样的文书。

算算时间，也该是到了。

李芳将文书送到夏言面前，夏言只是一眼，脸色就变了。

“陛下，这——”

这是西北的灾情。

我大明地大物博，天灾亦是难以避免。

可是此时此刻他脑中闪出之前皇帝的询问。看时间，当时灾情还未放生，皇帝如何就能未卜先知了？！

“陛下已有预知？”

朱厚熜还是依然淡定的很，不疾不徐，一副高高挂起的姿态。

“天知地知，朕、岂能不知。”

李睿心里啐了一口，可让你丫装到了。

夏言狐疑地看了一眼一旁乖巧跪着的太子。

他根本不信皇帝此番说辞，但此时也没有旁的合理解释了。

可若天子真能预知，为何不提前做准备。他所说的什么调拨钱粮之类的，朝廷竟然毫无动静？

除非，皇帝其实也不十分确定？

他又细细看过详情，此番西北地震，较之正德年间山东地区大震、嘉靖五年贵州安南地震，看破坏力似乎没有那么大。

而且西北到底不像山东人口众多，拨粮拨钱都是必要的，问题没有那么严重。

可是，他心中想的是另一个问题。

地方发生灾情，虽然要上报京城的，但流程和军报不一样。

军报，是直送兵部、直送皇帝的。但是地震此类消息，必须派人呈送到京城的通政司。

通政司专门接收内外章奏，大概等同于办公厅，是明代公文进京的“总入口”，擅自越级上报会被治罪。

通政司收文，抄写副本留存，送交内阁，这才是正确的处理环节。

所以说，朱厚熜比他还提前看到这份快报，流程上是不对的。

没理由，皇帝知道了，他内阁首辅却一无所知。

一般，内阁看到后，商讨写“题本”或“揭帖”，附上处理意见，比如建议拨款、免税、派大臣去视察等等，呈送皇帝。

然后，才看皇帝如何批示。

“陛下，此疏为何没有经过通政司？”

李芳在旁解释：“夏阁老，此疏乃密奏于陛下。”

夏言的脸色更难看了，军情急报也就罢了，此等事件为何要用密疏？

若是日后桩桩件件都如此，跳开通政司和内阁，那还要他们这些大学士做什么？

要知道，一般的地方官员是无权绕过通政司密奏于天子的。

要么就是皇帝派去地方的太监，太监又不是文官，当然以皇命马首是瞻。这也倒罢了，那此番却不是。

那就只能是皇帝亲信的地方巡抚了？

他一时还没个头绪，但回头定要查个清楚，到底是谁这么不懂规矩！

此时，还是处置要紧。

“陛下，事态紧急，一切按照旧例？”

前面的处置，想来皇帝也没什么意见。

有了灾，本来就是要救灾的。但最后一条，他大概颇有些微词。

“罪己诏？”皇帝不咸不淡说，“朕有何罪？”

殿里顿时安静下来了，李睿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
夏言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，端端正正说：“万方有罪，罪在朕躬。”

——天下各地但凡有过错的，这些过错都可以算在皇帝你一个人身上。

总而言之，千错万错，都是你一个人的错。

李睿：牛！

——要么说夏阁老您猛呢，也只有您敢这么和朱厚熜说话了。

万方有罪、罪在朕躬，这话没错，但这是上位者用来自谦的，他自己能说，下属可不能用这话来说他。

若是一般领导，算你直言。有的心眼好的，不同你一般计较。

但咱们道长大人什么人，出了名的心眼小记仇，你还敢跟他这么说，我看你真的离死期越来越近了……

好在，夏言还知道找补一下。

“天地有变，历代帝王皆有此举，并非陛下一人也。”

这事不是针对你，就是自古以来的规矩。

别说您了，就是太祖皇帝遇上这事，也是这么个流程。

左右现在您是天子，场面上总要做一做的。

让你下个罪己诏，又不是让你剖腹自杀、悬梁自尽，意思意思算了。

若是场面上的事都不做，那大明也离提桶跑路不远了。

嘉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御案。

“罪己诏。”

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，冷然说：“朕即位以来，敬天法祖，躬行节俭，未敢有丝毫懈怠，何曾有过错？太子，你说朕可有过错？”

李睿“啊”了一声，这里还有他什么事呢？

他刚才神游太虚，就听见“躬行节俭”四个字，连忙脱口而出。

“是啊是啊，父皇四季常服、不过八套。”

嘉靖：？？？

夏言：？？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