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人杀了不就行了,为什么要叩问苍天?!
简直是画蛇添足——多此一举、晴天打伞——多此一举,雨中浇花——多此一举、冬天摇蒲扇——多此一举!统统多此一举。
若是判刑前后要问苍天,那还要他们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做什么,还要《大明律》做什么?直接在寺庙里问问老天不就行了?!
再说这掷茭,和投骰子有什么两样?
科举虽然不考算术,但君子六艺、算经他们也都学过,知道可能的结果。
要是投出“圣杯”来,自然皆大欢喜。说明上天也厌弃这些贼人。
可万一投出一个“不同意”来,怎么办?这人就不杀了?大明还有没有王法了?
陆炳上前一步:“太子——”
按说,这掷茭也是有一番玄玄乎乎的礼仪的。
有事求助神明,不能直接一上去就拿茭要掷,你得先买点贡品和香烛。
毕竟求神办事和求人是一个道理,两手空空总是不合适的,要讲究礼数周全。
而且,第一次掷茭不能直接提问,必须先征得神明同意。
所以应该是先——“神尊,弟子有事不明,不知是否征询尊意,请给弟子明示。”然后再继续走流程。
没想到,咱们太子来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,陆炳还没开口,他直接就给杯茭丢了出去。
万众瞩目之下,两枚杯茭在正午的日光里翻飞,啪嗒摔在监斩台的桌案上。
李睿条件反射地要闭上眼睛,但是他忍住了——阴,反面朝上,果然!
陆炳脸色一黑,真坏了!
这是第一次——
李睿蹲下来直接一把抓起那两个杯茭,也不起身,直接往头顶一掷
第二次,杯茭在地上弹了一下,摇晃着蹦了一下。
它翻过来的时候,李睿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,可还是阴、又是阴。
下头靠近的人,脖子都伸长了。不光是围观的人,还有那些维持秩序的,五城兵马司的人都直溜溜盯着这方寸的地面。
那十六个宫女被押在地上无法动弹,但各个脸色的表情都青青白白的,仿佛不相信发生了什么,完完全全就像是在一场梦中。
但不知道是噩梦还是美梦。
她们固然不想被凌迟,但却是真的想死了。而不是这样不知道生死,更不知道会如何生、如何死。
坐上,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的人一个两个全都瞪大的眼睛。
两次阴杯,这也不算什么的,左右投掷出来也就三种选择,若这杯筊能凭空立起来,这才能证明真的“举头三尺有神明呢”。
这算什么,有本事一直掷下去,每一次都是阴杯啊。
说什么来什么,李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、第三次将杯筊抛出。
杯筊落地,滚了半圈,稳稳当当翻出背面。
阴!
三连阴!
刑场的氛围变了。
刽子手不自觉地把刀挪开了那么一丢丢,好像怕刀锋太近、会惊动什么冥冥中的力量。
就连监斩官的手也僵在半空中,仿佛被北风冻住了。
他畏畏缩缩看着太子,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:殿下,您该不会是动了什么手脚吧?
三次了……
是个很神奇的数字。
所谓事不过三,第一次可以说是偶然,第三次也能说是巧合,第三次就不能这么说了。
掷茭,一般不得超过三次。
《易经》有云:初筮告,再三渎,渎则不告。
信则真、不信则假,既然选择相信上天了,若是心怀诚意,卦象自然会告知吉凶结果 。??????
如果因为对第一次的结果不信任,接二连三而反复占卜,这就是砸场子了。
既然不信上天的卦象,那你还问什么问——滚!
此时此刻,陆炳只觉得后背全是冷汗。
若是旁的什么人,想要在处刑现场来这一么一遭,早就被拖出去了。
但这是太子,没人敢拖他,只能任由他这么干,还干了三次!
陆炳两眼一黑,只觉得天都塌了。现在怎么收场?!
照旧杀人?老天都示警了,这么多人众目睽睽看着呢!倒不是说什么人言可畏之类的,关键是陛下也真的信这个……
若是不杀?——国法何在?!这可是谋逆大罪!
陆炳当场就说:“杯筊被人暗中做了手脚!”
“胡说!”李睿喝道,“天子所赐,孤贴身收藏,何曾有手脚!”
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他当场一抛——第四投!
脱手的一瞬间,他甚至觉得这次杯筊落地的速度比前三次都慢,慢得像真的有一双大手在天上托着它。
它一寸一寸地往下落,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随着它一寸寸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