翟銮,户籍京城,“根正苗红”的京爷。
加上翟这个姓氏,并非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那般遍地都是,这区区三百多人的名单,一下子出了两个姓翟的,如此显眼,简直是把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顶在脑门上了。
“这些你是从哪儿听说的?你爹说的?”
严绍庭撇嘴:“不是。”
李睿嘿嘿,就严世蕃那暴脾气,看见翟銮这么肆无忌惮肯定气坏了。
严世蕃纵然聪明绝顶,也没考上进士。在大明,出身很重要,你要不是进士,除非不要命的海瑞那个地步,不然最多当个四五品小官,二品那是不可能的了。
皇位是靠血缘传播的,但科举不行,起码表面上不行。
可是官员们为大明“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已”,文官又不像武将那样可以继承爵位,总要赏赐他们些什么吧。
荫官,就是拼爹。
汉唐有之,两宋泛滥,明朝收紧了。
文官三品以上、武官二品以上,可送一子入国子监,读书后授从八品或正九品小官,如光禄寺典簿、翰林院孔目之类。且一名高官通常只有一个名额。
严世蕃就是靠着他爹的关系在尚宝司上班。
此荫官和戚继光他们世袭的武官还不一样,戚继光是要等他爹死了才能上班,荫官活着就行。
“爹,你还是这入阁太晚了,行事太小心了。”
严世蕃翻了个白眼,“不然你儿子我也是进士了,咱们爷俩也是一门两进士。”
严绍庭说:“夏阁老在时,就从未有这种事。”
李睿笑了笑:“不过我记得,爹是内阁首辅,儿子是进士的也不是没有,不光是进士,还是状元呢。”
“你说的是杨慎,那如何能一样?”
弘治正德朝的时候,有一潜规则,爹是朝廷大员,儿子就暂不参加科举,免得考不上不好听,考上了又被人指桑骂槐。
不过杨廷和的儿子杨慎,自小就是神童,从小名满天下,大家都知道所言非虚,所以他高中状元倒也没人说杨廷和是暗箱操作。
后来朱厚熜即位,杨慎还当过他的先生。不过每两年朱厚熜就跟这父子俩闹翻了,给杨慎发配去了云南。
这一晃都二十年了,杨慎还在云南呢,可见陛下气性有多大。
他二人嘀嘀咕咕,那边气性颇大、有仇必报的朱厚熜不怎么动筷子,也不怎么说话,偶尔举起酒杯沾沾唇。
更多时候是半阖着眼,像是在养神,又像是在琢磨什么玄之又玄的事情。
倒是翟銮和严嵩这两位一左一右陪着,时不时说几句吉祥话,场面倒也不算冷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活络起来。新科进士们按着名次依次上前敬酒,年轻的面孔上全是意气风发。
朱厚熜难得露出点笑意,随口问了几个人的籍贯、师承。
看着气氛不错,翟銮起身:“陛下,臣有一事,斗胆上奏。”
朱厚熜抬了抬眼皮:“翟卿但讲。”
翟銮面泛红光,显然是酒意上涌,嗓音比平日里洪亮了几分。
“臣二子汝俭、汝孝,蒙天恩得中进士,此皆陛下教化之功。臣老迈年高,得见二子登第,此生无憾矣。臣请陛下许臣二子留京观政,以报圣恩。”
听了翟銮这番话,朱厚熜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翟卿父子忠勤,朕知道了。”
要说这话虽不咸不淡的,好歹咱们帝君还乐意开个尊口。以后可是连点头都难看到一次了。
严嵩在一旁举杯又敬了一杯,温声道:“翟阁老教子有方,二位公子才学过人,着实令人钦羡。哪像我那儿子,唉、不说也罢。”
老严这话就属于凡尔赛了,就他那儿子谁人不眼红,多少人想当他爹。
“严阁老过誉了。”翟銮捋须一笑,“犬子们还年轻,往后要学的东西还多呢。”
四十岁高中进士,晚是晚了些,但大器晚成,照样也是能青云直上。
严嵩笑得愈发谦和,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,仿佛真心实意地为这位同僚高兴。
李睿在侧面看着,要么说呢,论起做戏这功夫,谁都没有严阁老厉害。他应该去南曲班子唱戏才是啊。
翟銮话音刚落,席间忽然站起一个人来。
那人身着青色的御史官服,身形瘦削,面容板板正正,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把刀子。
“臣,监察御史王弼,有本奏。”
满座皆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