琼林宴上弹劾人,这也太煞风景了吧……
这可是新科进士们的好日子,三年才一次,在座的都是日后我大明的肱股之臣。
而如今身居高位如内阁大学士、六部尚书侍郎,当年也都是从此处起步的。
御史参人是常态,也不大分场合,可也不至于挑这个时候吧。
况且今日皇帝难得露面,谁也不想坏了这气氛。
朱厚熜抬了抬眼皮,面色看不出喜怒,只淡淡吐出一个字:“说。”
王弼躬身一礼,声音清朗,一字一字掷地有声——
“臣弹劾内阁首辅翟銮,科举舞弊,徇私容情,其子翟汝俭、翟汝孝二人,才学平庸,却能同科登第臣请陛下彻查今科会试,以正科举公道!”
话音落地,整个奉天殿前鸦雀无声。
烛火摇动,映得翟銮的面色青白不定。
严嵩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滞,随即若无其事放下,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。
翟銮到底是见过大场面了,被人指着鼻子骂,也只是压着怒意。
“犬子凭真才实学应试,贡院内外皆有法度,你空口白牙,便敢在御前诬陷朝廷大员?!”
王弼毫不退让:“翟阁老,下官身为御史,奏事乃是天职。科场舞弊,国法不容。阁老若心中无愧,何惧彻查?”
“你——”翟銮气得浑身发抖。
朱厚熜仍然半阖着眼,像是没听见似的。他的手搁在扶手上,指节微微叩了两下,不知是漫不经心还是另有深意。
这时,又一人站了起来。
“臣,监察御史附议!”
此人声音更加洪亮,“翟阁老去年刚刚升任首辅,二子就乡试中举,今年又同科登第,此事朝野侧目,物议沸腾。”
严绍庭都已经看呆了,李睿也随手抓起一把瓜子,一边嗑一边暗探,刺激啊。
他知道大明这群文官生猛的很,甚至略懂一些腿脚功夫。
但过来这不到两年,也没真的参与什么政务,不管什么级别的臣子,至少看见他是恭恭敬敬、规规矩矩,十分体面。
看来今天,有好戏看了。
“放肆!”严嵩怒斥,“陛下面前,也容你们胡言乱语,还不退下!”
又安抚翟銮说,“翟阁老,莫要放在心上,保重身体。”
礼部尚书张璧也指着他们鼻子大声斥责:“你们是不是失心疯了!也不看看这是在哪里,赶紧给我拉走!”
“就算打死我,我也不走!”
监察御史大叫,“我说的都是实话。阁老已经已近七十,两位公子都是四十多了,二十多年的秀才,屡屡乡试不过,怎么您一入阁,他们在短短一年间,就接连通过乡试会试?哪有这样的巧合!”
下头的进士纷纷抬起头,脸上不敢表露出什么,但内心都是看热闹不怕事大。
是啊,言之有理,有理有据。
谭纶作为二甲进士,名次并不靠前,座位也不靠前。
他也是今年进士一次登科,不过才二十出头,着实是年少有为了。
去年乡试放榜之后,各地举子就奔赴京城准备来年的会试,拜会老师,互相交游、觥筹交错。
京中大佬也会在其中物色,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揽入麾下的。
翟家二位公子的事,在京城并不是什么秘密。尤其是发酵了这个把月,说一句人尽皆知、也不为过。
谭纶踮着脚尖,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,就听上头大喊:“臣不弹劾,愧对天子,愧对天下读书人!”
翟銮的脸色彻底变了,他下意识看向皇帝,想从天子脸上找出一丝态度来。
可这位万岁爷那张被烛光映得明灭不定的面孔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李芳立在一旁,他是见过大场面的,但今天这幅场景也是能够排的上号的。
洞房花烛夜、金榜题名时,对于翟二公子翟汝孝来说,这本来是他人生之中最辉煌的几天,足以回味许多年,结果却被这莫名其妙的家伙给毁了。
尤其是听见,王弼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自己“才学平庸”,他再也坐不住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,酒杯哐当砸在案上:“王弼!你说谁才学平庸?!”
“骂的就是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