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羡决定去欧洲,是在那天晚饭后的第三天。
没有告诉任何人,没有提前商量,就是做了一个决定。凌晨三点,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如果现在不走,可能这辈子都走不了了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她翻身下床,打开电脑,查机票。巴黎、伦敦、柏林、罗马……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,只是想走,想去一个足够远的地方,远到听不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。
最后选了巴黎。
没什么特别的原因,就是机票最便宜。
订完票,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这座城市她生活了二十八年,每条街道都走过无数遍。她以为自己会舍不得,但奇怪的是,那一刻她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空的。
像被掏空了一样。
走的那天,她一个人去的机场。
没有告诉陆听晚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行李很简单——几件衣服,一些文件,还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两个人,十四岁的她和十四岁的陆听晚,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。那是她们第一次一起拍照,陆听晚的头发有点乱,她伸手帮她整理,快门就在那一刻按下了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十四年了。
照片上的人还那么年轻,笑得那么开心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喜欢这个人,不知道这份喜欢会持续十四年,不知道十四年后她会一个人拖着行李箱,离开这座城市。
她把照片压在箱底,没有带走。
不是不想带,是不敢带。
有些东西,带着太沉了。
出租车开到航站楼门口,乔羡下车,从后备箱里拎出行李箱。
初冬的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,她看过无数次。以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,今天再看,忽然有点陌生。
也许是因为要离开了吧。
离开这件事,会让熟悉的东西都变得陌生。
她拖着箱子走进航站楼,换登机牌,托运行李,过安检。每一个步骤都机械地进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直到站在安检口前,她才回过神来。
过了这道门,就真的走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人来人往,有送别的,有重逢的,有拥抱的,有流泪的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,忽然有点羡慕。
因为没有人来送她。
不是没有人愿意送,是她不让。陆听晚问过她好几次,她说不用,公司忙,别耽误时间。
但其实是因为——
送了更难受。
如果陆听晚站在这里,看着她,她可能会忍不住。忍不住哭,忍不住抱住她,忍不住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。
所以她不能让。
手机震了。
陆听晚的消息:“到了吗?”
她低头看着那行字,嘴角弯了弯。
“刚到。”她回。
陆听晚:“怎么不让我们送?”
她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半天没动。
怎么不让你送?
因为看见你,我就不想走了。
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,最后变成几个字:“送了更难受。”
发出去之后,她忽然有点想哭。
但她忍住了。
二十八岁了,不能像个小孩一样在机场哭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,走进安检口。
没有回头。
因为她知道,往前走,才有新的故事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乔羡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。
那座她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,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街道,那个她喜欢了十四年的人。
都在变小,变远,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。
她闭上眼睛。
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,她的心也跟着颤了颤。
脑子里开始闪过一些画面——
六岁,第一次见到陆听晚。
那天她跟着妈妈去陆家做客,紧张得一直拽着妈妈的衣角。陆家的房子很大,比她家大多了,她站在客厅里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然后她看见了陆听晚。
陆听晚坐在沙发上看书,头都不抬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头发照成浅棕色。她穿着白色的裙子,安安静静的,像一幅画。
乔羡站在门口,不敢动。
过了很久,陆听晚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会下棋吗?”她问。
乔羡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于是她们下了一下午的棋。
陆听晚赢了她八局。第八局结束的时候,乔羡的眼眶红了,但她咬着嘴唇没哭。陆听晚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:“最后一局你赢了。”
乔羡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棋盘,明明是陆听晚快赢了。
陆听晚站起来,说:“我累了,不想下了。”
后来她才知道,那天陆听晚是故意输的。因为她看见乔羡快哭了,不想让她难过。
那是她第一次觉得,这个人真好。
十岁,她们成了最好的朋友。
每天一起上学,一起放学,一起写作业。陆听晚的成绩比她好,经常给她讲题。她听不懂的时候,陆听晚就换一种方式讲,一遍又一遍,从来不烦。
有一次她问:“你为什么不烦?”
陆听晚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听的时候很认真。”
她那时候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后来懂了。
因为认真,所以值得。
十四岁,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她。
那天下雨,她们一起撑伞回家。雨很大,伞很小,两个人挤在一起。陆听晚的头发淋湿了一点,她伸手帮她擦了擦。
陆听晚抬头看她,笑着说“谢谢”。
就那一眼,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那个笑。
后来她想了很久,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喜欢。
喜欢就是,看见她笑,自己也跟着笑。看见她难过,比自己难过还难受。看见她需要帮助,什么都不想就冲上去。
十七岁那年,她证明了这一点。
那天有人欺负陆听晚。其实不是什么大事,就是几个男生说闲话,但乔羡听见了,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了。
她不会打架,但她那时候什么也没想,就是不能让人动她。
结果被人打了一拳,肋骨断了一根,躺在医院里。
陆听晚来看她的时候,眼眶红红的。
“你傻不傻?”陆听晚说。
她躺在病床上,疼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笑着说:“不傻。”
疼是真的疼,但看着她为自己哭,又觉得值。
后来陆听晚问她为什么要冲上去,她说:“因为是你啊。”
陆听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就那一个笑,她觉得值了。
二十岁,陆听晚喜欢上苏晚吟。
那天陆听晚拉她去看音乐会,说是朋友送的票。她去了,坐在台下,看着台上的苏晚吟弹钢琴。
确实好看。弹得好,人也好,气质温婉,说话温柔。
陆听晚说:“她弹琴的样子真好看。”
她点头,说:“是挺好看的。”
陆听晚没看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看她。
后来她陪陆听晚去后台,陆听晚紧张得手都在抖。她站在旁边,看着陆听晚结结巴巴地和苏晚吟说话,看着苏晚吟对陆听晚笑,看着陆听晚眼睛里全是光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,陆听晚一直在说苏晚吟。说她多好,说她多厉害,说她多温柔。
她听着,点头,附和。
什么都没说。
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她知道,陆听晚眼睛里的那种光,从来不是为她亮的。
二十三岁,苏晚吟离开。
那天她去机场送陆听晚。其实是陆听晚去送苏晚吟,她陪着。
苏晚吟过安检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她看懂了——苏晚吟在等陆听晚开口。
但陆听晚什么都没说。
回去的路上,陆听晚一直沉默。到了家,她坐在沙发上,忽然哭了。
乔羡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走过去,轻轻抱住她。
陆听晚在她怀里哭了很久。
她抱着她,什么都没说。
但心里有一句话,憋了很久——
还有我呢。
但她没说。
因为那时候说了,像是趁人之危。
二十五岁,陆听晚创业。
有一天陆听晚跟她说,想自己出来做点事。她听了,什么都没问,第二天就去公司递了辞呈。
陆听晚知道后愣住了。
“你疯了?”陆听晚说,“那是你家的公司。”
她笑了笑,说:“我想跟你一起干。”
陆听晚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。
“为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一起长大的,应该的。”
其实是怕她一个人扛不住。想看着她,护着她,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。
后来那几年,公司几次差点出事,她用自己的钱填了。几千万,从来没提过。陆听晚不知道,周述后来发现了,问她为什么不说。
她说:“说了她会觉得欠我。”
周述说:“可她确实欠你啊。”
她摇摇头。
“我不想她欠我。”她说,“我只想她好好的。”
二十八岁,今天。
飞机穿过云层,阳光忽然变得很刺眼。
乔羡眯了眯眼,忽然笑了一下。
十四年。
她想,够久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云海。白茫茫的一片,无边无际,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藏了十四年,最后都消失在这片云里。
旁边的乘客在看书,前面的乘客在睡觉,后面的乘客在小声说话。一切都很平常,像任何一趟航班一样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正在离开什么。
飞机又颠簸了一下,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,是那天晚上陆听晚说的话——
“我喜欢的人,站在我面前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,陆听晚看着她。
不对,是看着林栖。
但那一刻,她站在旁边,看着陆听晚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,她等了一十四年。
终于等到了。
只是不是为她亮的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是巴黎的清晨。
乔羡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,冷空气扑面而来。她打了个寒颤,拢了拢身上的风衣——还是上飞机时那件,太薄了。
陌生的味道,陌生的语言,陌生的人群。
她站在原地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周围的人都在匆匆赶路,有人拖着行李,有人举着牌子接人,有人拥抱,有人亲吻。只有她站在那里,像一个走错片场的人。
手机震了。
陆听晚的消息:“到了吗?”
她低头看,嘴角弯了弯。
“到了。”她回。
陆听晚:“巴黎冷不冷?”
她看了看周围的人,都穿着厚外套。
“有点。”她回。
陆听晚:“去买件厚衣服。别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