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栖站在老宅门口,深呼吸了一口。这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别墅,灰砖墙,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,在冬天里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。铁门半掩着,能看见里面青石板铺的小路和一株老槐树。和上次见的餐厅不一样,这是陆听晚长大的地方,是她父亲住的地方,是她小时候跑来跑去的院子。林栖忽然觉得自己的鞋底有点薄,怕踩坏了什么似的。
手心在出汗。她换了好几次手拎礼物——一盒龙井,一条围巾,还有一盒林栖自己做的桂花糕,用牛皮纸包着,系了麻绳,是她母亲教她做的。
“别怕。”陆听晚握着她的手,轻声说,“有我呢。”
林栖转头看她。陆听晚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头发放下来,化了很淡的妆。她也紧张,林栖看得出来——她握自己的手比平时用力,食指在她手背上画圈的频率快了很多。但她的表情很平静,和平时一样。
“你爸喜欢龙井,对吧?”林栖又问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
“围巾的颜色会不会太深?”
“不会。”
“桂花糕他会不会不喜欢甜的?”
陆听晚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。“林栖,你今天第四遍问这个问题了。”
林栖的耳朵红了。她也知道自己紧张,但就是停不下来。脑子里像有一台复读机,不停循环播放“万一他不喜欢我怎么办”“万一他说难听的话怎么办”“万一”——
门开了。父亲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开衫毛衣,里面是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比上次在餐厅见的时候松弛了很多。头发又白了一些,但眼睛还是那种不怒自威的亮。他看了看陆听晚,又看了看林栖,目光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瞬。
“来了?”他转身走进去,没等她们回答。
陆听晚看了林栖一眼,林栖深吸一口气,跟了进去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青石板路两边种着几株茶花,还没到花期,只有深绿的叶子。老槐树的枝干很粗,树皮皲裂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树下有一张石桌、两把石凳,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杯子。
“坐。”父亲指了指客厅。
客厅不大,布置得很传统——红木沙发,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。壁炉里烧着火,木柴噼啪作响。林栖在沙发上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,手里还拎着礼物,不知道该放哪儿。
父亲在她对面坐下,看了她一眼。“手里拿的什么?”
林栖回过神,赶紧把礼物递过去。“叔叔,这是给您的。龙井,听晚说您喜欢喝。还有一条围巾,天冷了,您戴着。还有桂花糕,我自己做的,不知道您爱不爱吃甜的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。陆听晚在旁边听了,嘴角弯了一下。
父亲接过礼物,看了看那盒龙井,又看了看围巾,最后目光落在那盒桂花糕上。牛皮纸,麻绳,上面贴着一张小标签,写着“林栖手作”。他看了几秒,把桂花糕放在茶几上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。
林栖点头,重新坐下。父亲开始泡茶。动作很慢,很熟练——温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,每一个步骤都不急不缓。茶香慢慢弥散开来,是龙井特有的豆香,清清的。
“喝茶。”他把杯子推到林栖面前。
林栖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汤清澈,入口甘甜,不苦不涩,刚刚好。她忽然想起陆听晚说她爸泡茶很好喝,果然。
“叔叔泡的茶真好喝。”她说。
父亲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见。但林栖看见了,陆听晚也看见了。陆听晚端起茶杯,低头抿了一口,挡住自己弯起来的嘴角。
坐了一会儿,父亲站起来。“吃饭吧。”
餐厅在客厅旁边,一张长方形餐桌,铺着深色的桌布。菜已经摆好了——清蒸鲈鱼,红烧排骨,蒜蓉西兰花,番茄蛋花汤,还有一盘桂花糯米藕。林栖看着那盘藕,愣了一下。她昨天在电话里跟陆听晚提过一句,说自己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糯米藕,母亲常做。陆听晚没说别的,就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转头看陆听晚,陆听晚没看她,正在帮她拉椅子。但林栖看见了——陆听晚的耳朵红了一点点。
父亲在主位坐下,林栖和陆听晚坐在对面。三个人开始吃饭,谁都没说话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林栖吃得很少,紧张得胃有点缩。陆听晚给她夹了一块排骨,她吃了,又给她夹了一块鱼,她也吃了。
“林栖。”父亲忽然开口。
林栖抬头。他看着她,表情和吃饭前差不多,但目光没那么冷了。硬邦邦的,像冬天的石头,但石头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动。
“你母亲身体怎么样?”他问。
林栖愣了一下。“挺好的。出院后恢复得不错,定期复查。”
“你弟弟呢?”
“在读高二,成绩还行。他想学医,正在准备转学,转到离家近的学校,方便照顾母亲。”她顿了顿,“上周刚办完手续,下周就去新学校了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,又问:“你在急诊科,忙不忙?”
“忙。但习惯了。”
“注意身体。”他说。
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看了看陆听晚,陆听晚也在看她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,像两只试探着靠近的蝴蝶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林栖说。
父亲低下头继续吃饭,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问。但林栖知道,他不是随口问的。他问母亲,问弟弟,问工作——他在关心她。用一种很笨拙的、小心翼翼的方式。
吃到一半,父亲放下筷子,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。林栖的心提了起来,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中。陆听晚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看着父亲。
“你们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干涩,“打算什么时候领证?”
空气一下子安静了。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。林栖的脑子一片空白,筷子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陆听晚也愣住了。她看着父亲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从茶几上拿起来的茶杯悬在半空,忘了放下。
“爸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您说什么?”
父亲看着她们,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攥着毛巾的手指骨节泛白。“领证。结婚。你们没想过?”
陆听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哑。“想过。但您……”
父亲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有愧疚,有心疼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东西,像壁炉里将灭未灭的火星。
“我想了想,”他说,声音低了一些,“你们在一起这么久,也没出什么乱子。公司好好的,你也好好的。她——”他看了一眼林栖,又移开目光,“她看起来是个正派的人。”
林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低着头,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,不想让父亲看见。但父亲看见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他端起面前的茶杯,一饮而尽。茶已经凉了,但他好像完全没注意。
“证领了,对外就说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就说你们搭伙过日子。现在这种事,多了,不稀奇。”
“爸。”陆听晚的声音哽住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父亲面前,弯下腰,轻轻抱住了他。父亲僵了一下,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板。他的手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怎么放。过了几秒,他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,犹豫了很久,最后轻轻拍了拍陆听晚的背。一下,很轻,像是怕用劲就会碎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吃饭。”
陆听晚松开手,坐回自己的位置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。林栖在桌下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陆听晚反握过来,十指交扣,指甲几乎嵌进林栖的手背。很疼,但林栖没吭声。她知道,陆听晚需要握紧什么东西,才能让自己不哭出声。
“林栖。”父亲又开口。
林栖抬头,眼睛还是湿的。
父亲看着她说:“听晚脾气不好,你多担待。”
林栖摇头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,顿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。“她脾气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