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,程昼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叔叔今天自己从轮椅上站起来了!站了五秒钟!”Claire秒回了一连串法文感叹号,乔羡补了一句中文:“他说:厉害!”父亲没有回复,但那天晚上,林栖路过客厅的时候,看见他正坐在那把轮椅上,在房间门口轻轻挪动了一小段距离。他转了一下方向,又转回来,像在确认一个手柄的松紧度。
程昼开始接父亲去她家吃饭。一周两次,固定周二和周五。宋夜那天会提前下班,程昼会早一点出门去接人。父亲没有说“不用”,也没有说“好”,但每次程昼的车停在门口,他都会准时出来,已经换好了外套。“叔叔,今天吃鱼。”程昼说。“宋夜做的?”父亲问她。“我做的。”程昼一边说一边调整后视镜,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服,“我最近也进步了。”
那天晚上吃完鱼,程昼送父亲回家。她看着父亲走进院门,那辆自行车还靠在墙边。她忽然问:“叔叔,您这车还能骑吗?”父亲停了一下。“能。就是骑不快。”“那等您腿好了,我陪您骑一趟。骑慢一点。慢慢骑。”父亲没有回答。但他走进院子之后,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那辆自行车的车把。月亮圆圆的,照在那辆老旧的车上,那些被磨亮的金属部分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回到家之后,程昼发现宋夜正靠在床上看书——还是那本菜谱,已经翻到很后面了。她坐在床边换衣服,边系扣子边说:“他说等腿好了,让我陪他骑一趟自行车。”宋夜翻了一页书。“那你得先学会修链条。”程昼停下系扣子的动作,“他教我了。说是等天气好了,一起学。”
“那他愿意等。你慢慢学。”程昼转过头看她,宋夜没有抬头,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——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,不惊动任何人。程昼把扣子系好,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嘴角。“我学。学好了,带你们俩一块骑。”
父亲没有完全恢复到能骑车的状态,但“慢慢来”变成了他最近的常用词。他学着用拐杖在院子里走一小段路,学着坐在轮椅上从客厅挪到厨房门口,学着在电话里说“今天还行”。那辆自行车还靠在那面墙边,链条被油擦过,车座被擦干净了,像是随时都在等他重新跨上去。
陆听晚有一次回来看他,没有提前打电话。她推开院门的时候,看见父亲正坐在那把轮椅上,在院子里慢慢地转圈。他在练转弯。他看见她,停下来了,像在做一件不太想被人看到的事,又把轮椅往前推了半米。“车还行吧?”他问。“行。”“那等天好了。”他的话只说到一半,但陆听晚知道后半句是什么——等天好了,再骑一次。
她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等你好了再说”。她只是走过去,在轮椅旁边蹲下来,伸手把父亲脚边垂下来的一截鞋带重新系好。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她说:“那天我跟着你后面。”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身去,继续在院子里绕圈,但他经过她面前的时候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春天在来的路上,虽然步子不快,但确实在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