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结束的那天,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终于落完了最后一批花。没有风,花瓣是自己掉的,薄薄地铺了一地,像一层被揉碎的月光。父亲一早起来,拿着扫帚站在树下,看了很久,才动手扫。他扫得很慢,每一片都不放过。扫完之后,他没有把花瓣倒进垃圾桶,而是倒在院墙根下那棵玉兰树的树根边。玉兰也落完了花,叶子正一天比一天浓密。那些桂花就堆在那里,和泥土慢慢融在一起,像一场刚结束的对话。
那天下午,父亲在院子里种了一排黄瓜苗。是林栖带来的,用报纸裹着根,泡在水里养了三天。父亲用一把小铲子挖了六个坑,把苗放进去,覆上土,浇了水。他蹲在那一排新种下的幼苗前面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转身进屋。黄瓜苗在初夏的夕阳里站得笔直,叶尖还挂着水珠。程昼后来在群里看见照片,问:“叔叔开始种菜了?”父亲回了一个“嗯”。她又问:“那黄瓜什么时候能吃?”父亲回了一句“七月”。
程昼发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。宋夜在底下回了一个句号,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:“黄瓜不用等七月。有早熟的品种。”程昼立刻追问:“那您种的早熟的吗?”父亲过了很久才回:“不知道。买的苗。说是会结瓜。”程昼发了一连串大笑的表情。Claire在巴黎也看见了,用法文发了一句“我也想吃”。乔羡在底下翻译成中文,加了一句:“她说如果明年春天回去,黄瓜应该已经结了好几轮了。”
初夏的傍晚,天黑得越来越晚。父亲开始习惯在晚饭后推着那辆自行车出门,走一段路,再推回来。他走得不快,有时候会在玉兰树下停一会儿,有时候会在巷口那家小卖部门口站一站,和店主说两句话。那天他经过小卖部的时候,店主叫住他:“老陆,有人给你寄东西。”父亲接过来,是一个不大的纸箱,用棕色的胶带封着口,上面的字迹他认得。他推着车走回家,在院子里拆开纸箱,里面是一把新的折叠椅,浅灰色的,比家里那把轻一些,靠背的角度稍微倾斜了一点,像专门为久坐的人设计的。
他翻了翻纸箱,没有找到卡片,只在箱底发现了一行小字——是Claire的笔迹,弯弯扭扭的,像正在练习写陌生的字:“夏天到了,换把新椅子。”后面画了一个太阳,歪歪的,但看得出来是认真的。父亲把新椅子搬到院子里,放在桂花树旁边,和旧椅子并排摆着,像两个等着被坐下的位置。
第二天傍晚,陆听晚回了一趟老宅。她推开院门的时候,看见父亲正坐在那把新椅子上。他的背微微靠着椅背,手搭在扶手上,姿态不太自然,像在试探一把新椅子的脾气。他看见她进来,没有站起来,只是抬了抬下巴,“你来了。”陆听晚走过去,坐在另一把椅子上,两个人并排坐着,面前是那排刚种下的黄瓜苗。她低头看了看苗的长势,说了一句:“土有点干。”他“嗯”了一声,像早就知道了。隔了一小会儿,他又开口:“你妈以前也种过黄瓜。”陆听晚转头看他。他继续看着那排苗,“种在盆里。没长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说盆太小了。”
陆听晚没有接话。她站起来,从屋里拿了一个水壶,浇了几颗苗。水渗进土里,发出细密而迅速的声响,像土壤正在小声地吞咽。父亲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,过了一会儿,他慢慢说:“她走之前那个春天,也种过东西。没长出来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她走以后,我就没再种过了。”陆听晚蹲在苗圃旁边,手里还握着水壶,没有回头。但她轻轻放下水壶,慢慢站起来,转身走回那把椅子旁边,坐下。“现在种了。”她说。父亲没有回答。但他伸手摸了摸新椅子的扶手,像在确认它的纹理和温度。
程昼和宋夜是周末来的。程昼一进门就往苗圃那边跑,蹲下来数了数,“六棵!叔叔您种了六棵!”父亲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“能结多少个?”程昼问。父亲想了想,“不知道。看长势。”程昼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,“那等熟了,我来收!我收黄瓜最在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