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听晚没有去苗圃。她站在廊下,看程昼在院子里转来转去,一会儿蹲在薄荷旁边闻一闻,一会儿又跑到黄瓜藤那边数花。太阳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的肩上画了几个细碎的光圈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进厨房。父亲正站在灶台前,案板上摆着一把切好的豆角。陆听晚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“有什么要帮忙的?”父亲往旁边让了让,“蒜。剥一下。”陆听晚拿起案板上的蒜瓣,开始剥。蒜皮在她手里一片一片地脱落,落在水池边沿。两个人在厨房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。
程昼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,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:“叔叔!薄荷能不能摘!我想泡水!”父亲没有应,他低头继续切豆角。陆听晚也没有转头,但她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,洗了手,走到厨房门口,对院子里喊了一句:“摘几片就行了。别拔根。”程昼蹲在花坛边,抬头冲她笑了一下。院子里新铺的砖缝里,薄荷的香气被正午的阳光烘得发暖,被风揉碎了又拼起来。
Claire从巴黎发来一段视频。她站在阳台上,手里举着一把薄荷叶——是她在菜市场买的,用保鲜膜包着,贴着标签,价格还被圈了出来。她用法文说了一句开场白,语气激昂,像在宣布什么重要消息,然后换了中文:“我买到了薄荷!不是自己种的,是买的!但也是薄荷!我准备泡水喝!”她说着把薄荷叶放进杯子里,倒上热水,对着镜头喝了一口,表情凝固了片刻,然后慢慢舒展开来,缓缓点了一下头,“好喝。”
乔羡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,用法文说了一句什么。Claire转头用法文回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笑意。她又转回镜头:“乔羡说我买的是泡茶的品种,不是炒菜的品种。所以我不能做薄荷炒鸡蛋了。但我可以泡水喝。已经很好了。”程昼在群里回了一连串大笑的表情:“那你先泡水。等你回来,我教你用自己种的薄荷做菜。味道不一样。”Claire回了一句:“好!那我先学泡水!”
父亲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切菜的刀。他听了一段视频,又切了一段,然后放下刀,走到院子里的薄荷旁边,蹲下来,伸手碰了一下叶子。新栽的薄荷已经精神起来了,叶片比刚种那天大了一圈。他摘了两片,放进自己杯子里,端着茶水回到厨房里继续切菜。
午饭的时候,程昼又问了父亲一遍:“叔叔,您那个薄荷,能不能给我一株?我想回去种。”父亲放下筷子:“过两天。等根系长牢了。”程昼点了点头,“那我过两天来拿。”她低头扒了一口饭,又抬起头来,“我过两天来的时候,顺带把上次那个鱼学完。上次您说腌半小时,我记住了。这次我买鱼带过来。”父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,但他伸手夹了一筷子菜,放到程昼的碗里。动作很轻,像在回答一个不需要再用语言确认的问题。程昼低头看着那块鱼肉,安静地吃完了。
午后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桂花树的枝头滑到苗圃。那排黄瓜藤上又开了一朵小黄花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程昼临走前蹲在花坛边,用手机拍了一张薄荷的照片,发在群里:“叔叔种的薄荷!长势喜人!过两天我回来移植!谁想报名跟我一起?”
Claire秒回:“我!你先帮我种一盆!我回来的时候再移植到我这里!远程托管!”
程昼回了一个“行”,后面跟了一个薄荷的表情符号,又补了一句:“那你先把泡水技术练好。回来考核。”
父亲坐在廊下的那把新椅子上,慢慢地喝了一口薄荷水。阳光斜照过来,在他的手背上画出一小片温热的光斑,又慢慢滑向杯沿。夏天还没有过完,但秋天已经在路上了。桂花树开始酝酿新一季的花苞,玉兰也早已落尽,等着为下一季积蓄养分。有些东西会在恰当的时候到来。而他正在学——学怎么等待,学怎么让这些东西自己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