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很多把大量时间倾注在乐器上的孩子，十四岁的江烟湄基本只懂拉琴，除了大提琴以外，她所接受的知识也是经过提纯的。

但即使她再迟钝，也终于在知道自己身世的快一年后，多少领略到了这件事的残酷意义。

初二升初三的那个暑假，家里气氛并不好。

江重山照样不怎么在家。江绽还是我行我素，除了上家教课，能待在外面的时间都待在外面。她不在的时候，林月偶尔会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出神。

一天吃晚饭时，林月在饭桌上说：“江绽，你以后不管去哪里，都要像烟湄一样，和家里人报备，最好让司机送你去，这个城市很大的，你还是小孩子，长时间地待在外面会让大人很不放心。”

江烟湄开始都有点紧张了，但江绽没提出任何异议。
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
江绽其实从来没有叛逆过，她是那种所有大人都梦寐以求的孩子，沉稳、懂事、成绩优异、从不制造麻烦，从不主动提出要求。

不过从那天以后，整个暑假，江绽也再没怎么出过门。

江烟湄躺在她的欧式立柱公主大床上，看着缎面天顶发呆，从四角垂下白底绿纹的帷幔，房间里每一样家具都造价昂贵，雅致梦幻，是林月和设计师反复沟通后的成果。

“我不是妈妈的亲生女儿，江绽才是。”

这个念头忽然跳到她脑子里。

是早就知道的信息，但仿佛此前都不那么能够理解，如今才有了更真实的感受，她还会一天比一天长大，一天比一天更懂事，一天比一天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
她的妈妈不是林月，爸爸不是江重山，在这个世上，她还有另一对亲生的爸爸妈妈。

江绽却说他们已经死了，死了，就是永远见不到了。

江烟湄不知道怎么为不曾见过的人哀悼，但她开始会感到一阵空前的恐惧，无法排遣的孤寂，无法解决的认知失调，让她好像独自坐在宇宙里，惶惑地面对着一个黑洞般不可名状的巨大秘密。

她和林月无话不说的童年也仿佛猝然结束，她不知道怎么和林月谈论这些，林月够烦恼了，也不会肯告诉她更多事情。

那个秘密在她身上，也在江绽身上，可江绽不想和她说话。

客厅里的那架钢琴，后来也没人再弹过。

大半个月过去，她们都没再和彼此说一句话。

直到某天下午，江烟湄坐在书房补自己的暑假作业，江绽从房间出来拿书，两人猝不及防对上眼神。

其实有江烟湄故意的因素，她的房间不是没有写字桌，书房的沙发适合看书，适合边看风景边喝下午茶，但不适合用来写作业，因为桌椅的高度不符合人体工学，坐久了会很不舒服。

她像小动物一样掀起眼睛看人脸色，感觉今天江绽的心情不是很差，遂主动开口：“姐姐，你能教我题目吗？”

“嗯？”

“就是这个物理题，你能教教我吗？”

上高中后，江烟湄才偶然听到别人背后议论自己“有点绿茶”“爱装白莲花”，在此之前，她不知道在同龄人面前表演年纪小是一件很弱智的事。

她也没表演，可能因为在林月面前娇娇的习惯了，也可能因为作为“天才琴童”，她日常和成年人相处的时间远大于和同龄人，她懂得一个大人眼里的好孩子应该是什么样，但还没学习到怎么和同龄人一起装大人。

十几岁了，还用小女孩似的语气说话，江绽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，转瞬又改变主意，向她走来。

江烟湄的物理题本身挺简单，但题目全是英文，江绽一边看她的题，一边遇到不懂的单词问她意思，默背下来，再把解题过程写在草稿纸上给她。

就这么做了几题，江烟湄自觉终于找到破冰方式，“姐姐，我以后有问题都能来问你吗？如果——如果你英语有不懂的，也可以来问我的。”

“好啊。”江绽爽快地说。

她们就这么组成了一对一互助小组，每天下午一起坐在书房里学习，虽然江烟湄的物理化没有明显进步，江绽的口语却在外教和江烟湄的加持下突破飞快，

她还在背四级英语词汇表，每天要背五十个，是自己给自己的作业，高中词汇表已经背完了。同时训练自己看英文原著，这时江烟湄有机会分享自己的藏书，很多书她有两个版本，一套中文一套原版。

在未能收到霍格沃茨录取信的第四个生日后，江绽终于开始读《哈利波特》，中英文一起读，一星期过去了，中文版已经全部读完，英文版才磕磕绊绊读到分院仪式。

很难想象，江绽那么大而杂的阅读量竟然会没看过《哈利波特》。

她不仅没看过，还是少见的对魔法世界完全不感兴趣的人，用她的话说——她不信任这个故事。

“什么叫不信任？”

“我没办法相信有魔法世界存在，这就是不信任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看？”

江烟湄不算很狂热的哈迷，她没有按头安利，同时给江绽推荐了《绿野仙踪》和《秘密花园》，是江绽选择要看《哈利?波特》。

江绽对另外两本更不感兴趣，她八岁喜欢的书是《动物农场》，九岁就开始读《红楼梦》了，阅读体系完全跳过了儿童文学大类。

她稍作沉默，还是给了江烟湄诚实的回答。

“不是很多人喜欢这套书吗？有些流行的东西之所以那么流行，就是因为不那么喜欢的人，为了能和别人谈论，也会随大流去看，我也是出于这个目的，以后别人讲里面的剧情，可以听得懂，可以跟着一起聊，还能锻炼英语阅读能力，一举多得。”

江烟湄惊呆了，完全没想到有人在第一次接触绚丽的魔法世界时，只能想到这么功利的需求。

但她很快就没当一回事了，祭出那个经典问题：“你觉得你是哪个学院的？”

江绽递给她一个白眼，“我比较想当伏地魔，谁都不敢直呼我的名字。”

生活在同一间房子里朝夕相见的同龄人，想一直不和彼此讲话也很困难，熟悉起来只要一个契机。

能和江绽熟起来，对江烟湄来说是近期最高兴的事。她暂时忘掉纠结身世的事，因为没感觉到什么真实的落差，还认识了一个朋友，这个朋友有值得她学习的长处，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也足够快乐。

而且，看见她和江绽小姐妹似的坐在一起聊天，会让林月惊讶又欢喜，露出久违的真正笑容。

也许从此以后我真的多了一个姐姐了。江烟湄天真地这么想。

儿童读物里不会有太复杂的人性，起承转合也许有波折，但事情总会往好的方向发展。乖戾的玛丽会被大自然和小伙伴治愈；哈利和罗恩一开始不喜欢赫敏，相互了解后他们就是最好的朋友。正义会战胜邪恶；多萝西会回家，铁皮人、稻草人、狮子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。

大家都是好人，你好我好大家好地生活在一起。

江绽的出现也那么像一个童话人物，诞生于她的画纸之上，江烟湄把她投射进这样的童话叙事里，觉得她就是她注定的那个伙伴。

她开始期待能和江绽一起去上学。

暑假快结束的时候，林月带着江绽实地考察了几所学校，最后定下去文慧中学借读初三。

文慧中学是数一数二的公立重点，不管是初中部还是高中部，升学率奇高，不比江烟湄就读的国际学校差，只不过完全是不同的教学体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