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出结束后,江烟湄在后台等了很久,才终于等到司机来接她。
江重山有另一个专用的司机,家里平时负责接送她们母女的司机,江烟湄管她叫罗阿姨。
坐上宾利时,手里还拿着一张贺卡,是林月刚才匆匆离场时写下,拜托工作人员交给她的,字迹写到最后有一点飘,看得出着急。
「姐姐胃痛,妈妈先带她去医院,演出很棒,为你骄傲,回家聊。」
江烟湄垂着眼睛,问罗阿姨:“江绽姐姐怎么样了?她们回家了吗?”
罗阿姨叹了口气,“哎哟,不太好,说是急性胃溃疡,恐怕今晚都要在医院过了。”
江烟湄心里一揪,“啊?那能不能现在开车去医院,我想看看她。”
“都这么晚了,十点多了,你妈妈是要我直接送你回家的,你想看她明天也可以看啊,可能,她明天就没事了呢。”
刚好这时林月发来短信,问江烟湄上车了没有,江烟湄赶忙问她能不能现在去医院看江绽。
林月回复不用,要江烟湄赶紧回家睡觉,她和江绽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。
江烟湄低着头,拿手机搜索急性胃溃疡,又问罗阿姨江绽在医院的情况。
“唉,你这个姐姐心很重哦,多思的人就会得这种病……不过呢,你还是要想办法和她要好的,你妈妈喜欢看你们要好,知道吧?能真的像亲姐妹一样就最好了,对你将来也有好处。”
偏偏在江烟湄的演出当晚发病去医院,总让人觉得有点微妙,罗阿姨平时爱看些狗血小说什么的,也听了不少的豪门八卦,没成想这回真赶上重量级豪门狗血情节了。
在江家做了有七八年,虽不至于对着雇主家的事说长论短,但因为看着江烟湄长大,多少有点疼她,也觉得不忍,从小万千宠爱的女孩子,突然发现爸爸妈妈都不是亲的,以后不知道怎么样了,只能这么婉转忠告着。
江烟湄回到家,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,她捱到凌晨两点,下床上厕所,又鬼使神差走进江绽的房间。
江绽的房间,以前林月用来做工作室,后来即使习惯在这个房间睡觉,也没有当成正经卧室来布置,江绽回家后就一直住在这里,还没来得及重新装修。
过于宽阔的工作台和书柜上,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本和练习册。
那天听到江绽同学的议论后,晚上江烟湄便问江绽,愿不愿意和她换房间。
她没说任何原因,就只是突然提出要换房间。
江绽听后诧异地挑眉,眼神从她脸上扫过,片刻,嘴角微微有一个上升的弧度。
江烟湄看不懂她当时的表情,好像是有一点愉悦,下一秒却说不用了。
现在仿佛明白,江绽的笑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了。
终于不再是一副近乎可耻的天真面孔,终于有一点鸠占鹊巢的人合该有的不安。
她低头看江绽桌上的物理题目,看她清隽的字迹看了很久,初三的课还没全部上完,江绽已经开始做中考的冲刺题,自己对着答案给自己打分,满分一百五十分,她拿了一百五十分。好聪明的女孩子。
她想起江绽骄傲的眼睛,有时候一点自命不凡的感觉,习惯了自己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。
江烟湄很欣赏那种样子,说得上是有点仰慕——好吧,她根本是很迷恋。一个聪明的女生知道自己很聪明,虽然她为此自负,但也真的很迷人,不如说,就是这种自负令她格外迷人。
她没有江绽聪明,她不会做这些题。
江烟湄从房间出来,穿过走廊,沿着旋转楼梯一路往下,心里有种很空洞的感觉。
如此安静又辽阔的空间,只有她一个人。
等我长大了,我要住小一点的房子,她想。
其实就算林月和江绽不在,家里至少也有三个住家保姆,江重山的卧室在一楼,他一般回来得很晚,江烟湄有时会有种错觉,爸爸好像从来不回家,但他多数时间还是回家的,只是回来了也和没回来一样。
客厅挑空有八米高,显得本来就大的房子更大了,只能听见她自己的拖鞋落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,从拱形的落地门窗望出去,灯火在很遥远的地方,也无法在这样的夜晚给人带来一点安全感。
钢琴就放在旋转楼梯下方,江烟湄用手轻轻抚过钢琴美丽的漆面,想起江绽坐在这架钢琴前的样子。
江绽从前想要一架钢琴,却一直没有,她隐隐绰绰的过去意味着江烟湄人生的另一种面貌,是不是,原本江烟湄不会拥有大提琴?
江绽在医院住了一天两夜,演奏会过后的第三天才回来,回来的时候已经和平时并无两样,江烟湄第二天本来想去看她,但林月没让她去。
江烟湄没有别的手段,她买了一本普通中学数学习题,把不懂的题目全部勾起来拿去问江绽。
江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:“你们学校又不出这些题,你做什么?”
“我就是想学。”江烟湄抿住嘴,“我觉得,我数学太差了。”
国际学校是有分班的,虽然教学难度基础,但很多学生会在放学后额外补习,国际学校的家长鸡娃也鸡得很疯,江烟湄是因为她不用,半只脚已经决定走音乐路线,她想上好大学多的是途径。
其实江绽也会看江烟湄的作业,她也想知道国际学校都教些什么,发现虽然题目都出得很浅,但涉及的知识点是更多更广的。
所以她已经买了微积分的书在看了。
江绽是不会在这种事上拒绝江烟湄,认认真真给她讲每一道题,灯光下,江烟湄看着她被勾勒得柔和明晰的侧脸,眉眼秀丽,鼻梁挺且直,眉骨干净利落,身上穿着雪白的对襟衬衫,平平无奇的夏季校服,被她穿得有一种沉静透明的少年感。
这种时候,真的仿佛一个理想中的姐姐。
又想起那些来江绽房间做客的女生里,有一个肉眼可见的很喜欢她,打闹的时候都把头歪在她肩膀上,小鸟依依的故意把人搂紧。
江烟湄咬住脸颊内侧的肉,觉得嘴里发酸。
江绽察觉到她在走神,不满地抬头,用老师似的语气质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