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烟湄犹豫一下，发现自己实在很想听听江绽的真实想法，哪怕那真实想法可能令她受伤。

她说了那天不小心听到的江绽的同学的对话。

江绽边听边在手里转笔。

她没有对这个话题中最敏感的部分发表意见，只是耸一耸肩，“可能她们有一点嫉妒吧，这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
江烟湄没想到是这个回答，“你觉得……她们是嫉妒吗？”

江绽用没什么感情的语气说：“来同学家里，结果不小心目睹到另一个阶级的生活，很难不受冲击吧。你不会以为所有人的家都有两千平米？光是你的卧室就比别人家房子都大。你知道为什么她们都想被我请来做客？因为都想看看传说中的豪宅长什么样。”

江烟湄呆呆的，“可她们不是你的朋友吗？”

江绽轻嗤，“和她们有这种想法又不冲突，也不能说明她们人品有问题，我说了这是人之常情。如果是我，看到身边认识的人过着难以企及的生活，也会忍不住想在她的生活里寻找瑕疵。”

江烟湄难以理解，“那你以后还会和她们做朋友吗？在知道她们对你抱有这种想法以后？”

“会啊，难不成这值得绝交吗？有令人同情的部分也是好事，有助于我和同学的关系维持平衡。”

江绽好像觉得她的问题很幼稚，如果连人际关系中这种程度的瑕疵都不能容忍，在学校里就不会有任何朋友。

而「朋友」这个词，对江绽来说，不意味着敞开心扉，不意味着必须真心地希望她好，不意味着能为她做什么或她愿为对方做什么……什么都不意味，她对所谓的朋友没有丝毫期待。

朋友就是在学校和她一起去食堂的人，总围在她身边让她很受瞩目的人，初中时代的朋友和后来江绽想要的很多「好东西」一样，只是她需要有的东西。

江烟湄觉得，江绽好像没有对最关键的部分作出评论，虽然把同学的话定义为嫉妒已经可以算表达倾向，但在江绽身上，总是没有那么简单，她的想法总是令她大受震撼。

“那你是怎么认为的……你认可她们说的话吗？”

“我认为——？”

江绽停止转笔，面无表情转头看向江烟湄，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审视目光，像是在想她怎么敢问这个问题。

然后她故意笑了笑，知道接下来要说出的这句话，能给人予会心一击。

“我认为，实际情况比她们说得还要糟糕很多。”

如此的绝杀时刻在后来还有很多次，江烟湄这时还没意识到江绽的可怕，她沉默柔顺，大部分时间和刻薄无关，也不主动挑衅，一直安于角色，把实话藏在舌头底下，给你温和的错觉，却总会在某个时刻说出诛心的真相。

她是舌上有龙泉，杀人不见血的代表人物。

但是，江烟湄的个性里也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一面，她去书店买了一摞的练习册，用它们来纠缠江绽为数不多的课余时间，甚至故意在她同学来做客的时候也来骚扰。

江绽倒是一直没拒绝江烟湄的进取心，江烟湄承认自己能对理科产生兴趣，江绽功不可没，她的外表实在太具欺骗性，表面上并不是那种让人畏而却步的人。不仅不高冷，还经常能让人觉得温柔随和，是比同龄人都略微成熟一点，很有风度的女生。

她的冷是在骨子里，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很喜欢她，伸手去触碰的时候，才发现对方始终和你隔着冰封千里。

江烟湄喜欢她给自己讲题的时候，轻声细语，真的很姐姐，有时候无奈看过来的一眼，甚至给人被纵容的错觉。

某天，江绽拿了去年的中考卷来做，顺手也给江烟湄一份，然后相互批改。

江绽批改完她的那一份，突然说：“你打不打算参加中考？”

“啊？”江烟湄愣了一下，“我是要中考的啊。”

“我是说，认真考，有目标地考，如果不参加中考，你做这些有什么用？这个时间还不如拿去练琴。”

江烟湄低下头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，她的未来总有人为她规划，林月会细心周到地为她安排，和她商量，所以自己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主张。

像她这种从小到大完全国际教育背景的孩子，已经很难再考虑国内升学的路线，无非是高中出国还是大学出国的区别。

她的中考也只是走个过场，最终会参加国际高中的自主招生——当然了，无论看履历还是看江家的财力，她都肯定是能被录取的。

“我考了多少分？”江烟湄伸手要去拿自己的试卷，却被江绽用力捂住。

“你先说清楚，你如果是到中考考场上睡觉都无所谓的人，我凭什么还要在你身上浪费我的时间。”

“怎么可能睡觉都无所谓啊——”江烟湄耍赖，想把自己的试卷夺过来，但江绽完全不给她机会。

“说清楚，你想考多少分。”

“我，我——我现在能有多少分啊？”

“现在多少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你的目标是多少。”

“——650？”

江绽不置可否。

“——675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——700？”江烟湄觉得自己已经在胡说八道了，她死也考不到这个分，她很清楚。

江绽停顿一下，看着她微微一笑，“想不想，和我上同一所高中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