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绽这么说的时候,不知道究竟清不清楚,江烟湄实际上有一条明亮宽广的通天大道。
她真的完全不需要在国内卷中考高考,她十二岁就被茱莉亚的预科班录取了。
茱莉亚的预科班不是全日制学习,但如果要读的话必须去纽约,她可以在纽约读私立高中,同时在茱莉亚上课,参加国际比赛和举行独奏音乐会,这是职业音乐家的常见路线,也是林月精心规划为她找到的最好的一条路。
按部就班的话,她的履历基本是想上什么学校有什么学校,哈佛耶鲁这种顶级藤校也会对她伸出橄榄枝,也不一定大学必须选音乐学院,如果她天赋足够,选别的专业也可以继续演奏家生涯,也可以就此转换方向,可能无限。
之前没去的原因,也不过是林月觉得她年纪太小,担心她,舍不得她罢了。
实际上,林月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一样为江烟湄的未来忙碌了。
算上时间差不多是在一年半前,林月从那时起知道孩子身世有问题,为了找孩子的线索经常出远门,再到江绽找回来,林月的心思就基本全在她身上了。
最初江重山想送江绽去江烟湄的学校,被林月一力拒绝了,林月坚持先让江绽有一段家庭教育过渡期,然后又亲自带着她去考察学校。
想在初三这一年转进最好的市公立重点,也不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,要找关系要请吃饭要花钱,通通需要人力操作。
相比之下,直接把江绽塞进私立学校其实是更简单的选择,但林月没有这么做。
林月和江重山为江绽的事大吵过好几架,虽然没在江烟湄面前吵,她也全都知道。
好不容易找到的亲生女儿,江重山起初是想亲自好好管的,但他和林月的教育理念有较大冲突,也根本从林月手里抢不到机会,最后林月依然像母狮护食一样,牢牢把控住江绽的教育权和生活管理权。
回想一下从前的生活,变化是很明显的,养一个江烟湄这样的孩子,投入的心血精力难以计数,林月原来能在维持本职工作的前提下胜任母职,已经很不容易,更不要说江绽的情况完全是计划之外。
这一年林月很忙,要顾及她们两个的生活教育,要令江绽适应融入,为她上学的事安排打点,可以说各方面都让她心力交瘁。
所以当时听到江绽同学的那些话,江烟湄是很替林月抱不平的,可对着江绽,她又无力反驳。
林月过去为她做的只会更多,现在为江绽做的一切,也不过是亲生母亲应尽的责任,并不是给她的什么特殊优待。
只是人的精力毕竟有限,她的确是忽略江烟湄很久了。
原本江烟湄的履历,可以说是花时间花钱,一步一步都用金子来堆砌的。但在过去的一年里,她再没参加过任何重大比赛和公开演出。
那次出席钢琴演奏会的嘉宾,就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唯一的表演,林月还带着江绽提前离场了。
说心里没有一点委屈难过是不可能,但她还能克制自己不给焦头烂额的林月添麻烦。
可更让江烟湄不安的是,在那场演奏会后,林月突然把送她出国这件事重新提上议程。
哪怕她再钝感,再温吞,也感觉到了山雨欲来——或者是早就来了,房子都快塌了,她才发现。
林月这回是来真的。不像以前每一场比赛、每一次演出、每一个人生阶段的选择都会和她分析商量,充分尊重她的意见。这么大的事,她和江烟湄谈的时候,竟然是用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柔语气。
留学是势在必行的事,也是准备多年的求学方案,但林月此刻的表现,让江烟湄觉得她只是迫不及待想把自己送走。
她已经太久没有好好和江烟湄单独相处过了,从前花在她身上的时间都给了另一个人,一个真正拥有她血缘的人。
江烟湄无法指出哪里不对,也无法反抗。她被教养得很好,林月的爱与尊重,也让她始终心甘情愿听话。
林月总是柔声细语,也许她有强势的一面,但没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,江烟湄在这个环境里被养得情绪很稳定。她找不出反对留学的理由,没有强说服力的理由,只是出于自身的不安全感,会显得她很幼稚又无理取闹。
和留学顾问面谈后回家的路上,江烟湄有种心如死灰的感觉,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,一个声音不可抑制在她脑海里恐吓着她。
——如果现在走了,妈妈就真的是江绽的妈妈了。
对于失去和未来的恐惧,像一头原本只在黑夜露出猩红眼睛的怪兽,开始在白天也敢出没,渐渐真的走到她面前来了。
现在,江绽问她,想不想和她上同一所高中。
江烟湄呆滞片刻,有一瞬间很兴奋,但很快冷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