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好~他有名字了,也有师姐了。
师姐怕他受不住海上的风浪,将他抱在怀里,轻轻拍打后背,口中哼着轻快的小调,哄他入睡。
他明明要睡着了,脸上一阵冰凉。
“这小家伙真没用,随便烫一烫就晕过去了。”
睁开眼,满脸横肉的男子近在咫尺,他手里端着一木盆,盆沿的水珠正一滴滴砸在地上。
原来,方才只是一场梦。师姐没来救他,痛苦还将继续。
师姐不会来了,她不要他了。
“接着烫吧~”
“你别说,这小家伙眉眼倒是清秀,长大了说不定一表人才。”
“长大?”腰别折扇的白袍男子嗤笑一声,“他怕是长不大了。”
说罢,举起烧红的铁块,往他眼睛上按。
“阿舟。”
姜离的声音再次传来,傅曲舟阖住双眸,隔绝自己的痴妄。
“阿舟。”
声音越来越近,还夹杂急切的脚步声,他整个人僵住,连眼睛都不敢眨。
“阿舟,你在哪?阿舟?”
是师姐的声音,真的是师姐,师姐来救他了!傅曲舟猛地睁开眼,望向不远处的石子路,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枝叶随风飘动。
眼前,举着烙铁的男子越靠越近。
是幻听,终究是他痴心妄想。
“阿舟。”
姜离的呼唤不断响起,他无论怎么摇头,都甩不掉那道声音。
不对……
师姐就算来救他,也不会唤他阿舟,他的名字是逃离此地后师姐才起的。
逃离此地?
他不是在幻虚林吗?又为何会身陷烈日炙烤的祭坛?
“阿舟!”
陡然提高的音量令傅曲舟霎时清醒,眼前三名白袍男子化为青烟,消散在空中。草木拔地而起,遮盖住刺眼的白光。
他又回到了幻虚林。
身侧的灌木丛剧烈晃动,藤妖露出半张脸,上面密密麻麻爬满黑疮,“痛虚幻境竟然都弄不死你。”
“走着瞧,你用魔气毁我容貌,我定不会放过你!”
撂下狠话,她转身钻进灌木丛中。翠绿枝叶一阵轻响,很快归于沉寂,再无半分动静。
“阿舟。”姜离的声音再次在耳侧响起,听起来颇为急切。
“阿舟,你在哪?是不是遇到危险了?”
傅曲舟回神,瞧见自己的尾巴,连忙催动魔源恢复人形。气血在体内涌动,来回流窜,汇聚到心脏时倏地一下散开。
低眸,他仍旧是魔兽形态。
“阿舟?”
“阿舟,你在哪?不要吓师姐。”
声音越来越近,傅曲舟再次屏息凝神,催动魔源。
睁眼,依旧是兽形。
他瞧向自己心脏处,护心鳞片被挖走,与云梦泽的水妖一起烧成灰烬,而今气血无法汇聚,他变不回人形。
他不愿接受,一遍又一遍尝试,一次又一次失败。
“阿舟你在哪,有没有事?”
“阿舟?”
……
姜离的声音自灌木丛后传来,傅曲舟面色煞白,额前密密麻麻冒出汗珠。他不敢直视自己的兽尾和鳞片,别过脸,咬紧下唇。
血腥味在口中乱窜,提醒着他的自欺欺人。
他为何要是魔物?为何要长出丑陋不堪的尾巴和鳞片!
他为何不能与路辞明一样,拥有不用遮掩的人形?他只不过是想默默跟在师姐身后,同她一起并肩除妖,如此微不足道的愿望,都不能实现吗?
马上,师姐便会发现他是令人作呕的魔物。马上,就不会要他了.......
“阿舟?”
“阿舟,你在哪?”
不远处枝叶跳动,月白衣角已经显露出来。
他慌得失了神智,伸手抓住身上的鳞片,一片片往下撕扯。每一片都连着血肉,弄得满地鲜血淋漓。
这样还不够,他又举起剑,狠狠砍向自己的尾巴,一心要把这些个丑陋东西剥离躯体。
没了它们,他就和路辞明一样了。
鲜红涌出的刹那,他眼底泛起快慰,绚丽的火花在眸中炸开。可下一刻,钻心的剧痛与无边绝望席卷而来,淹没了整个眼眸。
就算没了尾巴和鳞片,这满是鲜血的肮脏躯体,也无处藏匿。
“阿舟,我一生所愿,便是斩尽天下妖魔,为父母报仇!为此,我什么都可放弃。”
斩尽天下妖魔……
“无一可例外?”
“无一可例外!”
过往之言涌入脑海,傅曲舟勉强牵起嘴角,心中满是涩意,连喘息都变得艰难。他丢开手上的剑,瘫倒在地,安安静静等待姜离到来。
这条命是她救的,理应由她带走。不过,他还是遗憾,再也不能跟在师姐身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