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妖被封印在幻虚林后,镇上百姓鲜少来此砍伐林木。眼前榕树高约百尺,将金乌泄下的光遮挡得严严实实。
以至于傅曲舟视线模糊,瞧见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。一只泛着金光的千纸鹤,越过灌木丛,径直朝他飞来。
他眨了眨眼,千纸鹤并未消失,还越飞越近,在头顶盘旋。静待片刻,未有离去的迹象,他伸手戳了戳它的翅翼。
相触那一瞬,环绕在千纸鹤身上的金光层层漾开,将他整个人裹进一片暖亮中。鳞片在照拂下化为衣衫,羽翼一寸寸退去,及肩墨发披散开来。
此物到来竟是为了帮他恢复人形。
能驱使死物飞行者,修为不低。傅曲舟压低眉目,四下搜寻。
灌木丛中有动静,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,一道仓皇失措的身影从枝叶间退出来,脚下不稳,踉跄着向后倒去,跌坐在地上。
曲芜脸色煞白,眼底满是惊惶与恐惧,方才窥见的一幕仍在眼前盘旋。傅曲舟不是人,不是人……他是妖,是妖物!
她要去告诉姜师姐……
她要去告诉姜师姐!
顾不上拍落满身尘土,她手脚并用爬起身,一个劲儿往前冲,慌得几乎栽倒。不敢回头,心脏砰砰直跳,只恨双腿太短,不能跑得再快些。
姜师姐绝不会容忍,自己的师弟竟是魔物。
她要去告诉她……
她要去告诉她……
鹅黄身影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,不多时消失在山林间。
傅曲舟蹙了蹙眉,打算上前看清来人,刚有动作,身后一沉,泛着暗光的长尾从衣袍下显露出来。
他心头一紧,正要遮掩,不远处传来脚步声。抬眼望去,一道玉白身影缓缓朝这边走来。
“阿舟?”
“阿舟,你竟在此处。师姐唤了许久,你怎都不应一声。”
姜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傅曲舟面色煞白,撑着地连连后退。
“师姐!不要……不要过来!”
“求求你……”
他的尾巴还未完全蜕去,仍是魔兽身形。
“阿舟,你怎么了?”
地上的血迹凌乱又密集,姜离才安下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。她走近一步,傅曲舟退后一步,她加速向前,他以更快的速度后挪。
高大身影蜷缩在树下阴影中,窝成一团,长指慌乱地抓挠地上枯叶,指腹磨出了血。
“师姐,求求你,别看……”
“求求你……”
嗓音细弱发颤,裹着哽咽,断断续续飘出来。他将脸埋进膝盖,双臂紧紧箍住自己,徒劳地遮掩那具残破不堪的身躯。
似是只要这样,她就看不见,就不会厌弃他。
姜离顿住脚步,“阿舟被妖怪欺负了是吗?别怕,师姐来了。”
声音既轻又柔。
“别过来!”
他嗓音嘶哑,带了哭腔,“师姐,求求你……别过来,别看我,好不好?”
他尽可能把尾巴藏在身后了,可那丑东西那么长,师姐一定会发现的。
“求求你,别看我……”
“求求你……”
他整个人缩在树后,只敢从枝干缝隙探出一只眼。眼底通红,盈满水雾,声音颤个不停,卑微得快要埋进土里,“师姐,求求你,别过来……”
他要做她眼里斩妖除魔的大英雄。
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副丑陋模样。
不能让她知道,他是魔物。
绝对不能……
“阿舟。”温柔嗓音钻入耳道,并不能安抚暴动的神经,他埋着头使劲往后躲,一股淡香却从身侧传来。
发顶被碰触,他猛地抬头,牙齿磕得脆响。
面前人眼中没有丝毫厌恶,只对着他温柔一笑,“阿舟别怕,师姐来了。”
他愣了愣,僵硬地、一点点、缓慢转动头颅,瞧向身后。
那丑陋之物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恐惧、担忧、惊慌无措,在顷刻间消散,傅曲舟重重吐出一口气。
“阿舟伤得很重对不对?”
天青色衣衫被鲜血浸透,心口那片红,尤为刺目。姜离指尖发着颤,轻轻抚上那处。
傅曲舟耳尖一红,偏过脸,点了点头。
葱白指尖触及衣襟,在心口处缓慢摩挲,指腹的热意染上胸膛,顺着血液一路烫到心尖,他身躯控制不住发颤,连睫毛都跟着抖动。
只不过,那只手停顿片刻便匆忙收回,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。姜离蹙眉抿唇,整个人都离他远了些。
傅曲舟面上无波无澜,垂于身侧的手却紧紧攥在一处。
“师姐,伤口好疼啊~”
他刻意睁大眼,一眨不眨,让眼眶酸涩,泛起水光,“一只通体黛绿的妖物伤了我。”
长指将胸口的衣衫撩开,露出血肉外翻的伤处。她别开眼,匆匆往后退,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,差点栽倒,扶住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傅曲舟垂低脑袋,肩头微微耸动。
“师姐,是伤口太丑吓到你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