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抿紧唇瓣,不再多言。
白日集市里一同挑选的小物件,此刻零零散散摊在茶案上,无人问津,屋内静得只余下烛火燃动的噼啪声。
月影渐沉,傅曲舟开了口:“师姐,夜深了。你不是常说男女有别,不该深夜共处一室。”
“阿舟……”姜离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静默片刻,轻声道:“那你好生歇息,我不打扰了。”
脚步声渐远,纤细身影融进夜色里。傅曲舟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肩头塌陷,浑身脱力,整个人顺着椅沿滑坐下去,被昏暗彻底吞噬。
夜色尽数褪去,晨光洒落庭院。
傅曲舟一夜未眠,太阳穴阵阵酸胀,眼睑下覆着一圈淡青色。他抬手轻抵额角,缓了许久,才推门走出屋子。
姜离正坐在院中长凳上,面前缺了角的瓷碗呼呼冒着热气。
蓝沐端着素瓷碗从灶房中走出,笑着问:“姜姐姐,我煮得粥合你胃口吗?”
“我还没动,等着你们一起。”
伫立在门口的高大身影,恰好入了蓝沐的眼。他面上笑意淡去,露出几分懊恼:“姜姐姐,这下可糟了。我竟忘记傅公子也在此处,不曾备下他的吃食。”
姜离闻声回头,这才瞧见门边身影。傅曲舟眉眼覆着冷霜,定定望着她,二人视线相撞,他当即垂下眼睫,抬手关门。
她连忙起身上前,拉住他的衣袖,半扶半拽将人带到长凳旁,按着坐下。
她转头对蓝沐道:“无妨,我和阿舟同吃一碗就好,我去灶房再取个碗来。”
“别麻烦了。”蓝沐上前拦住她,“我昨日包子吃得多,现下半点也不饿,我那碗粥就让傅公子用吧。”
话音落,他匆匆进了灶房。
傅曲舟侧过身,不肯落一眼在姜离身上,眉眼间的冷意半点未散。姜离往前挪了半步,想开口宽慰,见他往后退,僵住了身子。
不多会儿,蓝沐端出一个大瓷碗,“傅公子尝尝吧,家中没有多少粮食,粥有些稀,你可别介意。”
傅曲舟没说话,也没接,姜离拽了拽他的衣袖,他才伸手接过。刚抿了一口粥,眉头立时皱成一团。
“傅公子这是怎么了?莫非是粗茶淡饭,入不了你的口?”蓝沐嗓音柔柔弱弱,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诮。
姜离柔声相劝:“阿舟,蓝沐他们连果腹都难,米粥已是极好的款待,勉强吃些,垫垫肚子。”
傅曲舟没应声,皱着眉又硬吞一口。粥刚落进腹中,内里一阵翻搅,他当即俯身,将吃下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。
蓝沐眼圈瞬间泛红,哭嚷道:“姜姐姐,你看傅公子!”
姜离走近,见傅曲舟面色发白,到了嘴边的斥责哽住,眸光轻轻一颤。
“这粥不合阿舟胃口?”
“难吃,咽不下去。”
她轻叹一声:“不喜欢吃便不吃了。”
见她未计较,蓝沐语气有些急:“姜姐姐,这白粥对你们来说或许平平无奇,可对于我,对于院里的十几个孩童而言,是逢年过节才能尝到的珍味。”
他掩唇轻咳,院中的孩童随即上前,将姜离团团围住。
一位满身补丁的男孩眼巴巴望着桌上的粥,“姜姐姐,这粥我们一年到头都喝不上几次,这位哥哥为什么会觉得难以下咽?”
彤儿也适时扯了扯她的衣袖,小脸上满是疑惑:“大姐姐,白粥已经是我吃过最好的东西了,可大哥哥却说难吃。这世上难道还有比白粥更好吃的东西吗?”
孩童的话最是戳人。望着一张张稚嫩的脸,她心口发堵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“大姐姐,我想吃。”彤儿攥住她的衣摆,轻轻摇晃,嗓音软糯又委屈,“我平日里只能吃发馊的馒头、腐烂的菜叶,大姐姐,我好想尝尝好吃的东西。”
“好。”姜离眨了眨酸涩的眼眸,柔声安抚:“今日我去市集,把好吃的都买给你们。”
“姜姐姐,万万不可。”蓝沐立刻上前阻拦,“只是小孩子随口胡闹,不必事事纵容。”
他目光带着几分怨怼:“若是让他们尝惯了珍馐美味,日后便再也咽不下粗茶淡饭。到最后,只会像傅公子这般,将我在码头搬货半月换来的米粮,肆意吐在地上。”
此言一出,姜离心底生出愧疚,只觉自己方才太过偏袒师弟,公私不分。
她转头看向身侧少年,轻声道:“阿舟,给蓝沐道个歉。”
“我为何要道歉?”傅曲舟垂眼看向碗里,语气冷硬:“明明是他故意针对我。”
清粥本该寡淡无味,可他这碗又咸又苦,分明被人放了盐巴。
“阿舟。”姜离轻声劝解:“不管合不合你胃口,都不该当众吐出来。这是蓝沐辛苦半月换来的,你这般太过无礼。”
“师姐,这不是寻常的粥,这里面……”
院中孩童此起彼伏的哭声,盖过了他的辩解。
她语气变沉:“阿舟,我知道你吃不惯粗食。可这事是你不对,伤了旁人,必须道歉。”
傅曲舟别过脸,下颌收紧,颈侧筋脉浮起。
姜离蹙眉:“师姐的话你都不听了?给蓝沐道歉。”
他纹丝不动。
“道歉!”
傅曲舟抬眼,眶目通红,目光沉沉凝着她,嗓音干涩发紧:“师姐……是不是我把这碗粥喝完,就不用道歉了。”
“阿舟,你……”
不等她说完,他一把端起瓷碗,按到唇边,仰头猛灌。喉结急促滚动,半分咀嚼都无,顷刻便将碗中的粥饮尽。
腹中当即翻涌,酸气直冲喉咙,剧烈的咳嗽声在院中炸开。
她慌忙上前搀扶,被他一把推开。高大身影一言不发,冷着脸走进屋内。哐当一声巨响,房门重重合上,震得门楣灰尘簌簌飘落。
蓝沐压了压嘴角:“姜姐姐,傅公子实在过分,你是他师姐,他竟这般目无尊卑,肆意妄为。”
姜离默然不语,怔怔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