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离拿起笔,在纸条上写下心愿,折好塞进河灯,再将笔递给师弟。
傅曲舟的字苍劲有力,她只瞥见纸页边缘露出的 “师姐” 二字。心生好奇,她微微倾身,傅曲舟忙不迭将纸张阖住。
即使已经严丝合缝对折,压住纸张的那只手仍在颤抖。
“写了什么,为何不许师姐瞧?”
傅曲舟目光躲闪,不敢与她对视: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看一看嘛,听说被旁人瞧见心愿,成真的机会更大。”
“师姐.....”傅曲舟无奈轻叹,“我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此等骗术未免太拙劣。
“好吧,”姜离故作失落,“看来师弟长大了,心里的事,都不愿再同师姐分享了。”
河面静谧,点点灯火随水波飘摇晃荡。傅曲舟望着渐远的灯影,眼底光彩明明灭灭。沉默许久,他忽然开口:
“师姐,你当真想知道?”
姜离回眸,对上他幽暗的双眸,周遭空气悄然凝滞,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漫开。她放轻了呼吸,别开视线,没有作答。
“你若是真想听,我便告诉你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沉闷沙哑。
本就身形挺拔之人,此刻缓缓站直身躯,如山岳般迫近。月华被他宽阔的肩头遮挡,阴影覆在姜离周身,将她笼在一片昏暗中。
她抿紧唇,向后微微挪动身子。
“师姐想知道吗?” 他再次重复,语调沉缓。
姜离心神恍惚,撑着地往后退了退。他抬步逼近,周身气息冰凉,侵入她四肢百骸。
她立刻摇了摇头,“师姐方才骗你的,愿望说出来便不灵了。”
他垂眸凝视她,她慌忙低下头。
河岸之上,晚风轻拂,两人长久未语,安静得只剩流水声。
“好。”
许久后,傅曲舟淡淡应了一字,再无多言。
他扯下河灯顶端的素白流苏,扬帆船只顺着河水,越飘越远。姜离依样取下流苏,将河灯推入水中,静静望着那抹微光融进河道深处。
如此这般,愿望真的能实现吗?
若能,她愿意在长生殿前跪拜十日,不吃不喝,用以还愿。
“阿舟,该走了。焚地符的效力快要耗尽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 姜离理了理衣摆,直起身躯。
傅曲舟拾起那缕素白流苏,小心翼翼收进袖中。她这时才发觉,自己灯上那簇粉色流苏不见了。
“阿舟,你可见到师姐那盏灯的流苏?”
傅曲舟摇了摇头。
二人分头找寻。
姜离沿着河道走了几丈远,傅曲舟则蹲下身,细细拨开草丛,一寸寸翻查。折腾许久,粉色流苏依旧不见踪迹。
“算了,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物件,不必再找了。” 姜离轻叹一声,“我们快回大院。”
“嗯。”
傅曲舟应声而动,走几步便回头望,依旧未瞧见流苏的踪影。
天夜色越来越浓,街巷里不见半个行人。姜离心中不安,脚步不由得加快。
途经一间药铺,窗内透出昏黄烛光,片刻后,木门裂开一道缝隙,一个尚在学步的孩童从里面爬了出来。
雾重天寒,孩童裹着厚衣,趴在地上也不觉冷。看见两人,立刻弯起眼睛,咿咿呀呀打着招呼。
姜离正要上前,一名身着亮蓝锦袍的男子推门而出,弯腰将孩子抱起。紧随其后的妇人头戴素钗,面露忧色:“御儿怎么私自跑出来,万一遇上邪物可如何是好?”
孩童一无所知,瞧着爹娘咯咯咯直笑。
男子笑着打趣:“我们御儿有福气,妖邪不敢靠近,定然能平安长大,长命百岁。”
“就一味纵容他。” 妇人嘴上嗔怪,眉眼间却满是笑意。
一家人转身回屋,木门轻轻合上。姜离立在原地,久久未曾挪动半步。
傅曲舟走近,才看见她满脸泪痕。
他一时手足无措,“师姐,你怎么了?”
姜离回神,抬手拭去泪水,强扯出一抹笑意:“无妨,只是触景生情,想起了一些旧事。”
她报以微笑,先一步离开。傅曲舟跟在身后,久久沉默,快到大院,才小心翼翼询问:“师姐可是喜爱小孩子?”
“为何这般问?”
“这些年,你总是格外照拂身世可怜的孩子。方才看见那稚童,你便站在原地不肯走了。”
姜离脚步顿住,声音轻浅:“并非喜欢孩子,我只是……想要一个家。”
她陷入回忆,眸光变得朦胧:“一个有爹娘相伴的家。”
可她自始至终,都孤身一人。
眼底酸涩翻涌,她连忙望向明月,压下湿意。
傅曲舟眉头紧锁,几次张嘴,都没能说出半句宽慰的话。他抬手又落下,手足无措间,触到腰间硬物,眼前忽然一亮。
“师姐,先前在市集没能送你礼物,今日补上,你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这是他白日在首饰铺,挑选了许久的物件,一套银质梳镜,用以替换送不出的簪子。镜身打磨得莹润光亮,梳背雕刻着缠枝细纹,纹路精巧细腻,触手温凉,做工十分考究。
姜离面露难色,并未伸手去接。
“阿舟,梳子与铜镜,历来是夫君赠予妻子的信物。”
梳镜藏相守之意,万万不可随意送人。
什么?
傅曲舟整个人僵在原地,唇上血色一点点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