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我。”
短短三字,落地铿锵。傅曲舟垂立人群之中,神色冷寂,再无多余辩解。
“怎会不是你?”老妪拔高声调,尖利嗓音刺破寂静:“昨日我亲眼瞧见你与彤儿争抢风车,还恶语威胁,说他若不肯让你,便要害死他!”
她招呼围观百姓过来,指着彤儿冰凉的胸口,手指不停发颤:“大家快看!就是这只风车!昨日这年轻公子还在和彤儿争抢,今日,这风车就插在他心口!”
傅曲舟眸色变沉,静静睨着那枚染血风车,缄默不语。
人群后方,姜离缓缓站起身,走向他:“阿舟,大娘所言,可是真的?”
傅曲舟抬眼,目光笃定:“不是,我没有害彤儿。”
“那你昨日是否见过彤儿?是否与他争抢过这只风车?又……是否说过威胁他的话?”
不是她多疑,这枚风车,样式、纹路、色泽,都与她几日前买的,分毫不差。
傅曲舟闻言,移开了视线,双唇紧抿,迟迟未曾开口。
“阿舟?”姜离又唤了一声,回应她的,只有一片死寂。
心口那点希冀,骤然沉落。
蓝沐猛地冲向傅曲舟,眼底是滔天的恨意:“傅曲舟你这个畜生,还彤儿命来!”
傅曲舟身形未动,只略微抬手便将人推倒。看着地上的人,他嗓音淡漠:“不是我。彤儿的死,与我无关。”
“不是你是谁!”蓝沐双目赤红,额角青筋绷起:“这枚风车就是铁证,你还敢狡辩!”
“傅曲舟!彤儿还不到六岁,你怎么狠得下心!”
他未再辩驳,冷冷抽回目光,静立一侧。蓝沐愈发悲愤,攥紧拳头扑冲上前。
姜离即刻横在二人之间。她未曾回头,只轻声发问:“阿舟,师姐送你的那只风车,此刻在何处?”
傅曲舟身形微僵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
昨日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翻涌。
他的确与彤儿争抢过风车,得手后便收进袖中。途经河边偶遇卖河灯的老叟,不多时姜离赶来,两人并肩放灯,彼时风车依旧安安稳稳呆在袖内。
再后来,他假意寻找流苏,四处寻觅间,袖中风车已然不知所踪。
他垂下头,嗓音微弱:“风车我……弄丢了。”
“何时何地为何丢了?”
“我……”
傅曲舟喉间发紧,吞吞吐吐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解释。
蓝沐见状,红着眼眶厉声控诉:“姜姐姐!你看他!支支吾吾、含糊其辞,分明就是心中有鬼。”
他双眸漫上水雾,颤抖着拽住姜离衣袖,“姜姐姐,彤儿才不到六岁,他无依无靠,吃了许多苦。好不容易能安稳度日,就……就因为一只风车,没了性命!”
“这位姑娘,你信老婆子一句。”老妪扯着嗓子帮腔:“就是你身边这位公子害的彤儿。昨日他看彤儿的眼神,阴恻恻的,吓人得很!”
说罢,她身子抖了抖,“昨日我不过替彤儿说了句公道话,他便恶狠狠瞪我,那架势,险些连我这条老命也要一并取了!”
闻言,姜离五指悄然收紧。
“师姐,不是我。”傅曲舟急忙解释,眼神恳切,“我昨日的确与彤儿争抢过风车,但我从未伤他分毫,更没有害他性命!”
这话入耳,姜离身形微晃,往后退了半步。不过寸许距离,却像一道万丈鸿沟,将二人隔在两处。
傅曲舟心口发空,涌到唇边的辩解尽数哽住,再难吐出一字。他定定凝着那道疏离身影,身躯失了温度,连呼吸都变得闷涩。
“姜姐姐,彤儿死得这么惨,傅曲舟必须得到惩处!”蓝沐将彤儿抱起,怜爱地碰碰他的额头,抬首时目中淬满杀意,“我们平宁镇有规矩,残害性命者,一律关入后山祠堂。”
祠堂外没有青雪石,入夜后妖物横行,被困其中之人,会被啃噬筋骨、抽干周身精髓,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“没错!”老妪立刻高声附和,“把这个杀人凶手绑起来,关进祠堂赎罪!”
周遭百姓躁动起来,此起彼伏的斥责声压来。
“对对对!必须绑起来!”
“连几岁的孩童都不放过,心肠歹毒至此!今日不惩治他,改日我们谁得罪他,怕是也会横尸街头!”
“绝不能轻饶!赶紧关进祠堂!”
漫天斥责与谩骂袭来,嘈杂刺耳,傅曲舟充耳不闻,一双眸子牢牢锁在姜离身上。
他眼底满是卑微的期盼,声音轻颤:“师姐,不是我。你是相信我的,对不对?”
姜离垂着眼,目光落于裙角,始终不肯与他对视。
这副躲闪沉默的模样,已然是答案。
傅曲舟眼底的光一寸寸褪去,嗓音哑得厉害:“师姐……不信我。”
他攥紧手,指节绷得发白,极力压抑情绪。委屈堵满胸腔,字字句句都裹着痛楚:“为什么啊?在幻虚林的时候,师姐明明说过,从今往后,对我深信不疑,绝无半分猜忌。”
姜离未应,垂低了脑袋。他紧紧咬住下唇,额间原本隐匿的魔印,伴随心绪失控,开始隐隐发烫,忽隐忽现。
外界的呵斥声愈发激烈。
“快关起来!不能留他!”
“这种连孩子都残害的恶魔,就该让妖怪啃噬殆尽!”
“关进祠堂!永世不得出来!”
老妪快步跑去邻近铺子取来粗麻绳,几名膀大腰圆的壮汉接过绳索,一步步朝傅曲舟逼近。
他自始至终立在原地,半步未退,静静凝着姜离,眼底残存最后一丝奢望。直到见她侧身,给壮汉让出了路,眼底的光彻底熄灭。
他不再挣扎,不再辩解,安静垂立,任由那些人步步靠近。
粗硬的麻绳缠上他手腕,骤然收紧,深深嵌进皮肉,勒出一圈刺眼的红痕。绳头绕过前胸,套住他的脖颈,壮汉用力一扯,窒息感霎时席卷全身。
那种不受控的感觉再度袭来,魔气在体内乱窜,他额间魔印完完全全显露出来,猩红可怖。坚硬鳞片一排排竖起,若不是衣料厚实,早已暴露在外。
傅曲舟不再压制,任由魔气乱窜。
师姐都不要他了,魔物的身份有何可遮掩的?
无论他是人是魔,师姐都不相信他,都不要他,不是吗?
魔气冲出地隙,爬入众人脚边,即将吞噬一切,傅曲舟忽然感到脖颈一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