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姐姐走吧，天色已晚，不久后妖怪便要出来了，我们明日再来看彤儿。”

她望向苍穹，金乌变成一个温吞的红球，颤颤巍巍坠向远山脊线，云彩被染成青墨色，风雨即将破云而出。

看了眼祠堂所在，她轻轻颔首，转身离去。

归院之后，蓝沐心绪低落，全无生火做饭的心思。院中十几个孩童饥肠辘辘，姜离钻进灶房，随意做了几道家常饭菜，端上桌案。

众人已然动筷，她却只是静静望着。

“姜姐姐，快尝尝吧。”身旁孩童声音清亮。

她点点头，拿起竹筷，挑起一份青菜。往日之景倏地袭入脑海，师弟素来挑食，最厌青菜，她故作冷色唬他，他才会浅尝几口。

“姜姐姐？”

蓝沐的声音拉回思绪，她将青菜送入口中，胡乱嚼几下匆匆吞咽入肚。一股酸涩霎时涌至胸口，堵在喉间，苦涩难言。

此后，再无胃口。

待众人吃完，她从灶房取出一个木匣，又拿几个大碗盛了饭和菜。

“姜姐姐，你做什么？”蓝沐面露不解。

姜离垂着眼，声音很轻：“给阿舟送饭菜。”

“姜姐姐！”他立刻锁住院门，“傅曲舟可是杀害彤儿的凶手。”

“他心性歹毒，滥杀无辜，你何必给他送吃食？更何况，今夜他便会葬身妖腹，尸骨无存！”

闻言，姜离心口一紧。

她素来傲骨冷情，在太襄荒漠被妖物按入泥泞时，头颅都是高昂的。可此刻，她俯首垂眸，不敢直视眼前人眸光，只低声重复：“我要去给阿舟送饭菜。”

蓝沐死死抵住门。

“蓝沐，你放我走，好不好？” 她声音轻软，带着恳求。

“姜姐姐，如今镇上的人都围在祠堂，你去了不就告诉大家你是个不分黑白，徇私包庇之人。”

“我知晓。”

“你会成为众矢之的，被百姓唾弃的！”

“嗯。”

蓝沐双眸燃起怒火，语气狠戾：“不管我说什么，你都要去找那个滥杀无辜的家伙？”

姜离偏过头，一言未发。

“千古镜将一切都揭示得明明白白，你为何还不信！为什么还要去找他！”

蓝沐咬紧牙关，满眼不甘。

她出言安抚：“蓝沐，我知晓彤儿的离去对你打击很大，但阿舟并非草菅人命之人，此事过后我会给你个交待。”

“我不需要你的交代。”蓝沐嗤笑一声，褪去了所有伪装：“我只要傅曲舟死。”

姜离心头一凛，绕过他冲出院门。

院外，暮色扑面。一个身着破旧衣衫的小男孩，正静静立在门外，圆圆的眼眸弯成月牙，右手高举着一只风车，风叶残缺破损，边角稀疏，片片都沾染着血色。

她背脊僵冷，一步步朝后退，不慎磕在一块石头上，身形踉跄，险些跌倒在地。

垂眸望去，绊住她的石块大半埋于泥土之下，只露一角，周遭地面之下，还隐匿着无数同款青石，排布规整。

“大姐姐待我真好。”小男孩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，正是方才她插在坟头的竹蜻蜓，“这般好玩的小玩意，我也很喜欢。”

姜离嗓音干涩发颤：“彤儿……你没死？”

被质问之人默不作声，只弯着眉眼瞧她。

她猛然回首，院中孩子此刻都从屋中走出，步伐一致，眸光空洞无神。蓝沐静立在暮色之中，周身气息阴冷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白骨双鞭。

那一寸寸骨节，赫然是人族的喉骨。

姜离默念口诀，以血画出引力符。苍穹撕开一个黑洞，磅礴吸力倾泻而下，周遭泥土层层腾空，深埋地下的青石被连根拔起，暴露在暮色之中。

三块一列、五行一排，密密麻麻、规整排布，形成一座诡异锁阵。

是青雪石。

她蹙了蹙眉，加强法力，黑洞扩张暴涨，将所有青雪石吞噬湮灭。

再回首，院中孩子额间全部浮出玄青纹印。

是妖，他们都是妖。这座收留孤童，淳朴安稳的大院，原是一处藏污纳垢的妖窝。

顿悟后，她浑身冰凉。

世人皆言青雪石可镇妖驱邪、抵御魔物，原来全是谎言。眼下来看，它真正的用处，是压制妖族气息，骗过斩妖师的探查。

可平宁镇遍地青雪石，户户门前皆有排布。

也就是说……

全镇皆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