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下一片漆黑,唯有门窗缝隙漏进零星微光。
姜离撑着身子朝门口爬,尘土扑面而来,呛得鼻腔发痒,才往前挪出寸许,几只细嫩小手攥住她脚踝,硬生生将人拽回原地。
越来越多幼妖围拢过来,沉甸甸伏在她背上,胸腔遭到挤压,她只得仰起脖颈,费力吞吐气息。
满城遍布妖物,师弟独自困在祠堂,处境定然凶险难料。姜离眉心拧成一团,凝神屏气,唤出禁锢符。
“大姐姐,我不想死……”
姜离抬眼,对上彤儿圆睁的双目,眸底盛满泪水与惶恐,小手死死揪着她的衣摆。
堪堪成型的符印,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半空。
它们是妖啊,是她发誓要赶尽杀绝的妖!可她偏偏落不下狠手。
她枉为斩妖宗弟子,比起母亲,终究差之千里。
姜离眸中的光一点点熄灭,高昂的头颅垂低,整个人趴在地上了无生气。
轰隆一声巨响,屋门自外被一脚踹开,刺目白光倾泻而入,晃得人难以睁眼。攀附在姜离身上的幼妖,慌忙逃窜至墙角,抱成一团,惊惧地盯着门外人影,身子颤个不停。
移开遮挡光线的手,姜离瞧见一袭竹青衣袍的男子,天光自他身后铺洒,面容隐在暗处,只余下一道清瘦挺拔的剪影。
男子缓步走近,面容逐渐清晰起来,眉眼板正,额角处留有一疤,粗浅的胡茬绕了双唇一周。
“方师叔?”姜离诧异地睁圆了眼。
方卫道温声浅笑:“离儿还是从前的性子,心肠太软,终究不忍心对幼妖动手。”
“师叔怎会知晓此事?还有……”她思绪纷乱,疑问接踵而至:“早些年下山除妖,传言师叔被群妖围攻,早已丧命。”
“这话,该是你师父姚风青对你说的。”
方卫道上前扶起姜离,墙角小妖蠢蠢欲动,正要再度上前纠缠,被他冷眼一扫,又怯生生缩回角落。
师父二字卡在喉间,姜离眶目微红,点了点头。
“当年寿云郡出了风黑怪,我与姚风青带队前去捉妖。他趁我不备,将我推入妖窝,然后施出焚地符将整个妖窝烧毁。不过我命大,埋于土中逃过一劫。”
说完,他细细打量她:“你似乎对你师父有如此卑劣行径,一点儿都不意外?”
她抿了抿唇,未应,悄然移开视线。
“方师叔,阿舟身陷祠堂,处境危急,我要立刻前去寻他。”
“阿舟?”方卫道面露困惑,姜离轻声解释:“傅曲舟,我的师弟,亦是玄灵宗门下弟子。”
解释完,她匆匆离开大院。
幼妖们意图追上,方卫道抬手结印,一道禁锢符封住众妖妖力,再甩出锁妖链,把整座院落牢牢封禁。
橘红金乌沉入远山背脊,青蓝色的暮霭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。曾几何时喧嚣热闹的市集,此刻死寂沉沉。
冷风拂来,吹乱街角的幌子,也将烛台吹倒,火苗攀上素白纱幔。星星点点的光亮变成熊熊大火,将沿街铺子一间一间点燃。
赤红光影闪动间,一道修长身影缓缓走出。
烈火把傅曲舟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,扭曲摇曳。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沉重有力,靴底与地面摩擦的声响,震得人心头发慌。
离得近了,姜离才瞧见来人满身暗红。原本素净的衣袍被血水浸透,黏腻地贴裹在身上,衣料处处撕裂绽开,破损之下皮肉外翻,血洞仍在源源不断淌出鲜红。
“阿舟?” 姜离声音发颤。
来人脚步一顿,偏过头静静望向她。
“师姐不是丢下我了?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傅曲舟短促一笑,笑意寒凉,不带半分暖意:“天黑了,师姐出来作何?是唤蓝沐回家吃饭,还是专程去祠堂,看我被群妖活活撕咬?”
“没有,阿舟你不要这么说,师姐怎会......”
“怎不会!”他勃然动怒,那双总盛着她身影的眼眸,赤红如血,眼底疯狂翻涌的不是恨,是无处宣泄的痛苦。
“师姐……”他声音发哑,控制不住地颤抖,“你选了蓝沐,是不是?你不要我了,对不对?”
“你明明不久前才许诺,再也不会收别的师弟!”
姜离急忙解释:“我没有选他,我出来是为了找你。”
她往前半步,他立即后退,眉眼疏离冷漠,似乎她是不曾见过的陌生人。
“阿舟,你究竟怎么了?”
傅曲舟冷笑一声,唇齿间挤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:“师姐你知不知道,祠堂内的那些东西都是妖。你将我一个人扔在祠堂里不管不顾,还问我怎么了?”
“我没有,我只是……”
“你就是抛下了我!”他胸膛剧烈起伏,眼神暗沉得可怕,“我眼睁睁看着你抽身离开,逃也似的离开祠堂,就像我是什么妖魔鬼怪!”
“我说了彤儿不是我杀的,我没有害他,你明明说过相信我,为什么还是不信!”
说着,他语气归于平淡,眼底一片死寂。
“师姐,在你心中我就是滥杀无辜的卑劣之徒,对吗?你就这么急着同我划清界限,让我被妖怪咬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