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曲舟大半张脸隐在暗处,露出的半边,眉峰冷峭,如同领地被侵扰的凶兽,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。一缕魔气悄然蔓延,窜向方卫道脚边。
“方师叔,你怎会来此?”
师叔?
听闻姜离声音,傅曲舟神色一转,换上一副受惊后的脆弱。方卫道入目所见,便是他这副胆小畏缩的姿态。
方卫道眉头拧得更紧,厉声呵斥:“你们在做什么,还不分开!”
姜离慌忙推开怀中之人。
“师姐,好疼。”一侧肩膀撞在墙上,傅曲舟眼尾泛红,低声抽噎:“方才那些妖怪咬过的地方,疼得厉害。”
姜离愧疚不已,重新将人揽回怀中,“对不起,是师姐莽撞了。”
责备的目光紧随而来,方卫道面色沉肃:“离儿可是下山日久,连宗门门规都忘干净了?”
“方师叔,我……”
她垂下眼,往后退了半步,衣袖随即被紧紧拽住。
“师姐,好疼啊......”傅曲舟嗓音凄楚,好看的眸子半眯着,一副要人照顾的虚弱模样。姜离心头一软,哪里还顾得上戒律束缚。
“没事的,师姐带你去找北神医,不久便能痊愈。” 她轻拍他的背脊,待怀中之人不再颤抖,才放下心来。
方卫道重重咳嗽一声。
她立即松开手,眼神躲闪:“方师叔,我与阿舟本是前来寻访北神医,不慎误入遍布妖物的大院。他被妖物咬伤,身中妖毒,连坐稳都难,我不得已才搀扶他。”
方卫道拧眉,“我行走四方斩妖除魔数百年,从未听闻有所谓妖毒。”
他仔细审视起傅曲舟,此人睫翼低垂,视线不敢递来,似是极为怕他,额前有一几近消退的印记,泛着微红,露出的脖颈肤色白皙,却爬满乌黑经络。
方卫道握紧手中长剑,面色肃穆:“离儿,傅师侄他是……”
“他是中了妖毒。”
姜离立马挡在傅曲舟身前,生怕他受欺负。
“他吃了妖怪的粥,全身上下又遭妖物啃咬,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。”
方卫道瞥了眼不远处带血的头颅,眸光更沉,“他看着体弱怕事,深陷群妖围困的祠堂,又怎会安然脱身,还斩杀了蓝沐?”
这话让姜离也生出几分疑惑,“阿舟,你修为低微,是如何除掉蓝沐的?”
傅曲舟肩头微抖,似仍心有余悸:“师姐,祠堂里的妖物是被蓝沐逼迫才动手伤我。后来它们有心放我离开,蓝沐却不肯,他怒而将一众妖物斩杀。我是趁他不备,才冒险出手偷袭。”
姜离了然。
蓝沐的确心性恶劣,院中幼妖也是受他逼迫,才会困住她。她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,温声宽慰:“阿舟受惊了。”
转而又看向方卫道:“方师叔,阿舟伤势不轻,此地妖邪环伺,我们还是尽快离开为好。”
傅曲舟身形虚晃,一副站立不稳的模样,方卫道不便多说什么,微微颔首。二人从身侧掠过,他借着火光看清楚傅曲舟的眉眼,神情明显一滞。待二人背影模糊,才快走几步跟上。
三人一路行至客栈收拾行囊。
傅曲舟动作利落,早早整理完毕,坐在大堂等候姜离。方卫道端着一盏烛火走近,在他对面落座,随手将烛台往前推了推,借着摇曳跳动的火苗,仔细端详面前人眉眼。
看得越久,他的心揪得越紧。
他提起茶壶,为傅曲舟斟上一杯热茶,沉默片刻,状似随意道:“傅师侄拜入玄灵宗之前,可曾在别处修行过?”
傅曲舟双手接过,“并无,我打小跟在师姐身边。”
方卫道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动,长睫垂下,掩去眸中深意,稍作停顿又问:“不知师侄祖籍何处,家中双亲又是何人?”
“我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“记不清?”
“嗯,”傅曲舟语气平淡,“我脑海里,只剩下与师姐相遇之后的记忆。”
方卫道还想再追问,楼梯处传来脚步声,姜离背着行囊走了下来。
“方师叔,阿舟,我们动身吧。”
此地危险,他们需连夜离开。
傅曲舟上前去接姜离的行囊,方卫道打落他的手,侧身隔在两人中间:“离儿,行囊交给我来背。”
姜离笑着摇头:“怎好劳烦师叔。”
“无碍,”他绕至身后,取下行囊挎在自己肩头,“你幼时同我去其它斩妖宗串门,行囊不都是师叔背的。”
忆起过往,姜离鼻尖微酸,点了点头。
方卫道背着两个行囊走在最前,姜离紧跟其后。傅曲舟落于最后,双眸晦暗,薄唇抿得死紧。
三人绕过一片芦苇荡,前方水面上泊着一艘挂着煤油灯的木船。舱内走出一位须发花白的船夫,躬身引几人登船,驾船朝药王谷方向驶去。
先前那名摆渡人是妖物所化,故意谎称船班稀少,只为将他们二人困在平宁镇。实则每日都有船只在两地之间往来。
船身破开水面,层层叠叠的水纹向两侧漾开,晚风卷着水汽拂过船舷。姜离频频回头望向来时方向,面露忧色。
“离儿别担忧,大院里的幼妖本性不坏,我施加的禁锢符失去效用后,他们便可出来寻找吃食,不会有事。”
她双眸变亮,“方师叔怎知我心中所想?”
“离儿幼时常与师叔在一处,你心性如何,所思所想又为何,师叔自是知晓。”
方卫道含笑抬手,想要像从前一般抚一抚她的发顶,指尖堪堪触到发丝,身侧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。
傅曲舟捂住胸口,身子不住起伏,姜离立刻俯身去查看他的状况,方卫道的手悬在半空,默默收了回去。
“阿舟,你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