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妨。”傅曲舟嘴上说着没事,却任由痛哼溢出嘴角,“只是船板坚硬,蹭到伤口了,忍一忍便好。”
“别硬撑。”姜离满眼心疼,连忙扶着他靠在自己肩头。
方卫道眉目瞬时变冷:“离儿!”
姜离低下头,不敢直视他的目光:“师叔,阿舟他有伤。”
方卫道重重叹口气,甩袖离去。
傅曲舟蹭了蹭姜离肩头,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船行水面,浪声潺潺,伴随冷风一路向前。时至午后,船夫端来简单饭食,三人围坐在一处用餐。
“方师叔此行也是前往药王谷?”
“对,近来药王谷周边出现一头大妖,擅长幻化人形,常化作亲近之人骗取信任,再暗中吸食他人的精魄。我此番便是前去除此祸患。”
姜离心下欢喜,“那接下来方师叔便要同我与阿舟一道了?”
“自然。”方卫道逸出一声笑,眼角纹路舒展,“接下来一路,衣食住行、斩妖除魔都交由师叔便可,你只管安心跟在我身后。”
“师叔还是同小时候一般待我周全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气氛融融。傅曲舟别过脸,目光死死钉在船窗上,全程一言不发。
窗沿垂着几缕流苏,在风里轻轻晃动,看得他满心烦躁。抬手扯下一根,指尖把玩片刻,耳边二人的说笑声依旧不断,又伸手拽落另一根。
眼见流苏快要被扯得精光,姜离开口劝阻:“阿舟,这些流苏装点船窗甚是好看,何苦扯落它们?”
“碍眼。”
“这是船家的物件,不可随意损毁。若是不喜,转头不看便是。”
傅曲舟斜睨了一眼方卫道,眼底寒意彻骨:“我也不想看,但他们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我眼前,除掉一个又来一个,没完没了。”
说罢,伸手扯落了最后一根。
姜离无奈轻叹:“坐着歇会儿吧,你浑身是伤,别再乱动了。”
“离儿!你怎能这般纵容他!”
方卫道猛地站起身,面色严厉,“他随意破坏船家之物,理应前去赔礼道歉。玄灵宗乃名门大宗,他这般肆意妄为,简直有损宗门声誉!”
傅曲舟五指收紧,将扯下的流苏死死攥在掌心。
姜离眉间泛起为难,左右看了看二人,低声劝道:“阿舟,待到下船,便去向船家赔个不是,再按价赔偿损坏的物件。”
傅曲舟的手攥得更紧,手背青筋根根凸起。可当他抬头时,脸上已漾开温顺笑意,嗓音比平日还柔:“都听师姐的。”
他转向方卫道,微微垂首,躬身行了一礼:“方师叔,是晚辈行事鲁莽,往后绝不会再这般任性妄为。”
方卫道淡淡瞥了他一眼,语气冷淡:“知错便好。”
船行至岸,三人离船登岸。
此地荒僻,四周草木丛生,不见人烟,距离药王谷尚有二十里路程。众人寻了一块干爽平整的空地,打算休整一夜,待天明再继续赶路。
入夜后山风大作,林间风声呼啸。三人中央燃着一堆篝火,火苗被风吹得左右摇曳,火势微弱,驱不散深夜的寒凉。
傅曲舟解下身上外氅,迈步走向姜离。几乎同一时刻,方卫道也从行囊里取出一件外衣,抢先一步递了过去。
“夜里风凉,离儿快披上,免得着凉。”
“多谢方师叔。”姜离笑着接过衣衫。
傅曲舟脚步顿住,默默将脱下的外氅重新穿回身上。
方卫道又从腰间解下水壶,“走了许久,离儿断然口渴了。”
姜离摇摇头,“方师叔我有带水。”
“你那壶留着路上饮用,前路尚远,我多备了一壶。”
话音落下,他又从余烬未熄的火堆里扒出一枚地瓜。火星蹭到手背,他只随手拍了两下,一门心思都在地瓜上,将之拍打干净又细致地剥了皮,递给姜离。
姜离未接,双手交握于一处。
“怎么了,离儿幼时不是最爱吃地瓜?”
她点点头,眶目控制不住泛红。自父母逝世后,再没有人像呵护孩童一般待她。
“傻离儿,”方卫道再度将地瓜递出,“快吃吧,待会儿凉了。”
姜离接过,小口咬下,很甜,透心的甜。
傅曲舟收回落在二人身上的视线,有一搭没一搭扒拉着柴火。火光忽明忽暗,将姜离的笑颜映得清清楚楚,他胸口闷堵难当,喘不过气,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,一下下用力戳着木柴。
身侧两人越聊越投机,细数着过往旧事,那些岁月都是他不曾参与的。
一簇火星窜出,落到手背,烫出一片赤红,他未收回手,冷漠地瞧着。此时,一块温软物体被塞入口中,丝丝缕缕的甜意顺着舌苔蔓延,向喉咙深处探去。
“阿舟,好吃吗?”
姜离出现在面前,眉眼弯弯,眸子晶亮,“我觉得甜,想给阿舟也尝尝。”
半块地瓜被纤细小手小心翼翼托着,掰开的裂口歪扭不齐,外皮带着焦香,内里果肉软密,丝丝热气升腾而起。
傅曲舟被热气熏得眼眶发酸,喉结重重滚了一下。
“怎么,不合口味吗?”
姜离又凑近几分,澄澈眼眸一眨不眨望着他。
他猛地偏过头,望向从乌云中穿出的明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