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地上,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缠斗不休。
二人错身掠过的一瞬,寒刃破空,锋芒刺眼。身侧古榕受剑气震荡,满树枝叶哗哗脱落,风停叶落,四下一片死寂。
残阳如血,染红了屋顶砖瓦,几缕光丝漏下,打在傅曲舟冷硬的面庞。
他垂着眼,曾温润如水的眸子,此刻翻涌着杀意,身后的长道留下一串深色脚印,鲜红瞩目,刺痛了姜离的眼。
那是她的血 。
身旁剑上的符印还未消失,泛着金光。
那光芒似乎在耻笑她方才的心软。挥剑刺去,却在触及心脏时停下,给了他反击的机会。
“阿舟......”姜离气若游丝,低低唤了一句便开始咳。
身前之人没有半分怜惜,手腕一转,摆正剑尖,径直朝她快步逼近。她踉跄后退,脚下一软跌坐在地,冰冷利刃霎时没入腹中。
剧痛席卷全身,她还来不及承受,傅曲舟已然拔剑,第二击接踵而至。
她撑着残破身子撤离,绕过回廊,却见傅曲舟堵在前方。他持剑缓步走近,手腕发力,长剑再度捅入她腹中。
这一剑力道极重,远比先前更深,剑尖贯穿她的身躯,自后背破出。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白玉石阶之上,顺着石纹蜿蜒流淌,猩红绵长。
“阿舟,你怎么......下得去手......”
姜离疼得几乎站不稳,却死死盯着傅曲舟,想从他眸中找到一丝悔意,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但一点点都无。
“师姐不会再心软了。”
她能感受到鲜血顺着大腿往下流,又冷又黏,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逝去。死之前,把师弟带走吧,那样她就不会愧疚自己带出了个,冷血无情的师弟、杀人如麻的妖物!
她就能对得起苍生了。
姜离抬头,原本含泪的眸中,只剩下冰冷决绝。她屏息凝神,默念口诀,一声清亮的凤鸣响彻天际。
身后虚空撕开裂隙,一只火凤凰振翅而出,尾羽在地上拖曳,擦出火星,燃起烈焰屏障,将傅曲舟围困其中。
烈火焦灼皮肉,焚骨灼心的剧痛席卷全身,傅曲舟魔源被压制,无力反击。姜离穿过火海,走到他身前,漠然望着他狼狈痛苦的模样,举起长剑抵住他心口。
下一瞬,原本阴狠冷漠的少年卸去戾气,颤抖着蜷缩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,额前血水不断滑落。魔印从他眉心浮现,纹路翻涌,看着诡异可怖。
他撑着地面,艰难仰头,声音破碎颤抖,满是痛苦哀求:“师姐……放过我……”
“我是中了妖毒……身不由己,我控制不住自己……不是我本意……”
姜离攥着剑柄的手收紧,移开了视线:“傅曲舟,别装了。”
“我没有装……”
他疼得浑身发抖,匍匐在血泊之中,朝姜离一点点爬行。烈火燎伤他的皮肉,他浑然不顾,一把攥住她纤细的脚踝,低垂着头,一遍遍卑微唤她:“师姐……阿舟好疼……求你放了我……”
“师姐,救救我……”
“师姐......”
一声声呼唤,和过往百年乖巧温和的少年重叠,姜离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,汹涌滚落,爬满整张脸庞。她闭了闭眼,散去周身灵力,漫天烈焰瞬间消散无踪。
“阿舟,起来吧。”她信他最后一次。
姜离伸手,想要将他从地上拉起。指尖刚触碰到手臂,眼前柔弱少年变了模样。
黑雾暴涨,人形溃散,傅曲舟展露真身,魔兽利爪轻轻一划,精准划破姜离脖颈。
温热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傅曲舟脸上。他慢悠悠抬手,拭去眼角血迹,鼻尖皱了皱,仿佛嗅到什么污浊不堪的东西。
他抬眼,唇角勾起凉薄笑意,字字刺骨:“师姐怎么永远都学不乖,还是这么容易上当。”
“最高阶的符术不过如此。”他低嗤,“圣尊之女,也不过如此。”
姜离身子一僵,直直向后倒去。她眸中有错愕,有震惊,但都一闪而逝,更多是认命的平静。
闭眼的前一刻,她瞧见傅曲舟唇角的笑,愉悦而灿烂。这就是她关怀了百年的师弟,亲手杀死她,无一丝痛苦不说,连不舍都无。
这就是天罚,姜离,你咎由自取,活该!
刺骨寒意包裹全身,周遭血色与火海慢慢褪去,天地沉入无边无际的昏暗。混沌之中,一缕浓郁的苦柑药香漫入鼻腔,清苦凛冽。
辰时已至,清脆的叩门声,准时落在厢房门外。傅曲舟快步拉开厢门,门外清风拂面,可站在门外的却不是他心心念念之人。
路辞明穿着上次离别时的竹青锦袍,手中握着那把碍眼的剑。
傅曲舟脸上笑意僵住,眸光变得暗沉,喉间动了动,“路师兄不是去了南药王谷,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地?”
路辞明不请自入,将追魂剑置于桌上,坐在茶案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:“这间厢房之后便是我的了,傅师弟收拾收拾行囊离开吧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路辞明抿了一口茶,又将茶盏倒满,才开口:“阿芜的哑疾已治好,她说正是傅师弟你害得她口不能言。”
傅曲舟眼底不屑,“曲姑娘污蔑我多了去,师姐不会相信她。”
“真的是污蔑吗?”路辞明站起身,眸光发冷,“肆意污蔑、挑拨我们与姜师妹关系的人,分明是你。”
傅曲舟当仁不让,“可是在师姐心中,路师兄可是色令智昏,用追魂剑打散我精魄之人。”
“之前种种我已与师妹解释清楚,她说她相信我,会将你这个师弟逐出宗门。”
“不可能!”傅曲舟指节攥紧,“师姐若相信你,就不会与你分道扬镳。她选择了我,带我一人来了北药王谷。”
路辞明撂下一块重石,“南神医诊出,阿芜的喉道是被妖魔之力损坏,也诊出我之前中的毒是兰霜果之毒,而那个果子正是你拿给姜师妹的。”
傅曲舟眼底光影明灭,静默片刻坐下。
“这一切都是路师兄的片面之词,师姐不会相信,更不会为此将我赶出宗门。”
“路师兄,”他语重心长,“你的离间之计,未免太过小儿科。”
“是吗?”路辞明尾音勾着挑衅,“我自然知晓师妹不会相信我的片面之词,故而我将南神医一并请来了。”
“他们二人已然见过,并且姜师妹对南神医的话深信不疑。”
厢房内短暂沉默,傅曲舟盯着杯中的茶水出神。倏地,他掀开眼睫,眸底不见半分情绪,没有怒意,没有波澜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。
他嗓音平静,平静到诡异,“所以,你抢走了师姐,你此时此刻是来赶走我、替代我,你要与师姐双宿双飞?”
路辞明从身躯到面色都得到舒展,畅快道:“是。不仅如此,我还要除了你这只妖。”
说罢,他举剑朝傅曲舟心脏刺去。一时晃神,却被一把利剑插入了腹中。
傅曲舟手腕微旋,剑身在血肉中利落抽出,带起的血珠溅在身后白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