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睁眼,满室淡苦药香。天光透过窗纸铺进屋里,亮得刺眼,傅曲舟只觉头颅昏沉,稍一动弹四肢便酸软无力。
帘布一动,一道纤细身影缓步入内。他心头一紧,慌忙扯过被褥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,蜷着身子缩到榻最里侧,肩背绷得僵直。
“好端端的,何苦跑到外头淋雨?”
姜离走到榻边坐下,唇色泛白,溢出几声轻咳。被褥缝隙间,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往外探,音色发哑:“师姐……”
看清她眼底无半分嫌恶,他才低头瞧去。自己先前那副狰狞魔形早已散尽,自断魔脉留下的腕间伤口,也被化伤符抚平。
可魔根尽毁,他以后更加是累赘了。
腹间伤口隐隐作痛,姜离额角沁出一层薄汗。他抬手想要拭去,她立即往后缩,动作间牵扯到伤口,疼得蜷缩起腰身。
他当即钉在原地,不敢再上前分毫。
一室死寂,落针可闻。
“师姐,对不起。”良久,傅曲舟唇瓣动了动。
姜离未应,神情淡漠。
“对不起......”
他一遍遍道歉,额角未愈的伤口渗出血珠,滴落在衣襟上。姜离未曾抬头,连看他一眼都不愿。
委屈尽数堵在喉间,傅曲舟眼眶泛红,哽咽哀求:“师姐,求求你,理一理我好不好。”
“别这般冷着我,哪怕看我一眼也好。”
她依旧沉默,他声音裹上浓重自弃:“若是这般厌恶我,昨夜大可任由我死在雨中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
姜离抬眼,目光落在他腕间狰狞的伤痕上,语气软了几分:“过来吧。”
傅曲舟僵住,一动未动。她低声重复:“过来。”
少年额角伤口狰狞,泥沙混着干涸血痂糊在皮肉上。她抬起手,细细替他拂去沙粒,触到伤口,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。
“疼吗?”
傅曲舟摇了摇头。
“流了这么多血,怎会不疼。”
温热呼吸拂在耳畔,望向他的目光柔和缱绻,少年喉骨滚动,仓促别开视线。
“去找掌柜把伤口包扎妥当,别落下疤痕。”
“若是留了疤,师姐就不喜欢了吗?”傅曲舟仰头,眸子晶亮裹满忐忑。
姜离移开目光,“要师姐喜欢作何?留疤不好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他端坐不动。
“快去吧。”
她推了推他肩头。傅曲舟垂着眼,声音低哑不安:“我包扎完回来,师姐会不会又不理我?”
姜离搭在被褥上的手一紧,没有答复。
瘦削身影独自靠在床头,任由冷风钻进衣缝,久久未动。直至烛火被吹灭,才起身去点,指腹不慎碰到滚烫蜡油,也迟迟没有收回。
良久,暗哑嗓音在屋中响起:“师姐,之前明明一切都好,为何突然疏远我?”
姜离平静回望:“你真的不知?还是装作不知?”
傅曲舟避开目光,指节攥得发白。
她勾了勾手指,他垂着头缓步上前,在离榻半尺处站定。她稍一拉扯,高大身形便跌坐在床沿,脊背僵硬,手脚无处安放。
纤细长指抚上喉结,描摹凸起的骨线,顺着线条下滑,落在他颈部一处灼伤上,轻轻一点。
她再次发问:“是真的不知?还是装作不知?”
傅曲舟浑身一颤,哑口无言。
她轻拍他的肩:“先去把额头的伤处理好。”
傅曲舟起身走到屏风前,脚步顿住,脊背绷得笔直,没有回头,嗓音沉哑:“师姐,对不起……”
“对不起什么?”姜离语气漠然。
他转身,目光落在她腹部,声线颤动:“师姐下腹的伤,并非妖物所致,是......我误伤了你。”
姜离攥紧被角:“为何?”
“我自己也说不清。”傅曲舟眉头紧锁,“我剑锋对准的分明是妖怪。”
“妖怪?”
他目光闪躲,不敢直视她双眼:“是妖怪。你说辰时来寻我,我在屋内等了许久,听见敲门声开门,闯进来的却是妖物,我拔剑相抗,谁知……”
姜离正要追问,药童绕过屏风走入屋内:“姑娘,该服药了。”
傅曲舟起身接过药碗,递至她面前。碗里药汁轻晃,一团白雾袅袅升起。姜离望着雾气愣神,许久未接。
一股熟悉气息钻入鼻腔,她心头一震,倏地抬眼:“阿舟,是苦柑橘的气味。”
初入药王谷时,漫山遍野都是这股气味。
此地……是幻境!
掌柜紧随药童走入屋内,笑意温和:“此药能镇痛,姑娘喝完歇息一晚,明日腹间伤痛便能舒缓大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