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曲舟拉开门扇,整个人怔在原地,搭在门栓上的手微微发颤。心心念念之人静立在门外,手中托着一块旧木盘,盘上粗瓷碗腾腾往上翻涌着白气,氤氲了她的眉眼。
他伸手去接,姜离手腕微侧,越过他径直走入屋内,自始至终,未瞧他一眼。悬在半空的手随即垂落,紧紧攥在身侧。
瓷碗里盛着长寿面,面条根根分明,汤里浮着一层油花,零星撒了点切碎的青菜碎,朴素简单。现下谷中粮食短缺,满目皆是废墟,这一碗热食已是万分难得。
姜离放下竹筷,将木碗轻轻推至傅曲舟面前。他垂着头,手指抵住桌沿纹丝未动。
门缝漏进夜风,将烛火吹得左右摇曳。二人相对而坐,静静瞧着那簇火苗,许久未语。
半晌,姜离叩了叩碗沿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:“阿舟,今日是你的生辰,尝尝吧。”
傅曲舟抬眼,她却偏头望向墙面,刻意避开视线。这般疏离冷落,已持续多日。
他攥紧手中竹筷,指节泛白:“师姐若是不情愿,大可不必过来。”
姜离抿了抿唇,目光落向稀薄的面汤,热气快要散尽,油珠渐渐凝成了一团。她抬手,又将碗往他身前推了推,“谷中满目疮痍,方才一直忙着安置伤者,来得晚了些,你快尝尝。”
傅曲舟半晌没有动作,待她再次催促,才挑起一撮面条送入口中。咸淡刚好,温润暖胃,远胜午时众人果腹的那碗青菜汤。
他记得,那时师姐只动了两口,便放下碗筷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姜离说着,端出一只白瓷碟,碟中卧着一枚煎蛋,边缘起焦,香气浓郁,“百姓感念除妖之恩,送来不少吃食,我一概回绝,唯独讨了这个,留给阿舟。”
傅曲舟淡淡瞥了眼,没有应声,低头默默扒拉面条。面汤蒸腾的热气扑上眼尾,酸涩发胀,他睫翼飞快颤了颤。
吃到一半,他抬眼看向身侧。姜离眉眼冷清,目光遥遥落在窗外,心神全然游离。若不是被师姐这层身份压着,她定然不愿同自己独处半分。与他共处一室,她竟这般煎熬难耐。
傅曲舟双手环住瓷碗,指腹抵在冰凉碗壁上,被挤压得红白交错。
等他将一碗面尽数吃完,她才轻声开口:“今日是阿舟生辰,许个愿吧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傅曲舟喉间重重一滚。他想要的,永远都得不到。
“师姐若是还有要事,便先行离开吧。”
不逼强逼自己,施舍他。
姜离睫翼一颤,静默片刻才开口:“方才安置伤者时,收到路师兄传信。他与曲姑娘顺利寻到南神医,三日后便动身前往罗绮峰。我们也要快些收拾行囊,去同他们汇合。”
傅曲舟双唇紧抿,一言不发,头颅垂得极低。她轻叹一声,起身收拾桌面碗筷。
“你好好歇息。”
收拾妥当,她推开门扇,转身欲走。此时,一道暗哑嗓音在身后响起:“师姐方才,不是让我许愿?”
她脚步猛地顿住,回身看他:“你想要什么愿望?”
“师姐与路师兄,此生不复相见。”
话音落地,姜离手中木盘脱落,摔在青砖地面,面汤溅得到处都是。傅曲舟静静晲着她,视线直白锐利,毫无半分躲闪。
四目相对,屋内死寂一片。
洞中旧棉絮被夜风吹落,凛冽寒风直灌进屋内,二人衣衫飘动,宽大衣袖紧贴在身上。姜离咬住下唇,将本欲出口的斥责咽回喉中。
她别过眼,声音比平日低了些,“换个愿望吧。”
傅曲舟全然顺从,说换就换,“好,那我要师姐收回三尺之约。”
什么?
姜离身形一僵。
“阿舟。”她语气添上几分冷硬,“你不该生出这般逾矩过分的念头。”
“哪个过分?”傅曲舟声线低沉,一字一顿斥满压迫,“是盼你与路师兄永不相见过分,还是求你撤去三尺之约过分?”
两个想法都极为过分……
姜离话到嘴边,咽了回去,垂眸未看他。傅曲舟又道:“是师姐要我在生辰之日许愿,许了又觉得我过分,那为何要说呢?”
“阿舟,我……”她想解释,被他无情打断:“难道师姐只是拿我寻开心?或者……根本不想满足我的愿望?”
“不是......”姜离耐着性子柔声劝说:“阿舟,想必你也知道,从幻虚林出来,我们这一路走得极为艰难,有了路师兄,除妖之路能平坦些。”
傅曲舟移开视线,“我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