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尚未散去,凝结在藤蔓上,风吹过簌簌滚落,沾湿了裙摆。
曲芜坐在石凳上,紧攥衣角,屏息静待。南神医收针入囊,狭长眼尾微微弯起:“曲姑娘体内淤塞已通,试着发声,气息顺着喉间走,不必紧绷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目光落向不远处的路辞明,唇瓣轻颤,挤出模糊音节:“路……师……兄。”
三字晦涩沙哑,却真切落入耳中。路辞明快步上前,眼中满是惊喜,声音都带着颤:“阿芜,你……你终于能说话了?”
曲芜用力点头,眼眶鼻尖通红一片,又重复了一遍:“路……师……兄。”
这一声清亮许多,裹着积压许久的激动。路辞明唇角不受控制上扬,笑意刚漫到眼底,又想起什么,眸光微沉:“阿芜......痊愈便好。”
曲芜眼底满是急切,将积压多日的委屈一股脑倾泻而出:“路师兄,我这些时日不能开口说话,全都是傅曲舟害的!”
“傅师弟?”路辞明眉头一蹙,“此事与他何干?”
“傅曲舟罔顾师门伦常,爱慕着姜师姐。他震伤我喉间经脉,哄你带我来南药王谷,是存心拆开你和姜师姐。”
她越说情绪越激动,声调不自觉抬高:“他知晓药王谷妖物横行,就是想借此地凶险,除掉我们两个!”
“不会。”路辞明摇摇头,“傅师弟性子阴郁偏激不假,可不至于做出这般歹毒算计,更不会对姜师妹生出逾矩心思。从前我几番误会他,这次不能再武断揣测。”
他与姜离成今日这番模样,大多怪他。
先前轻信曲芜一面之词,认定傅曲舟在饭菜里下毒。又疑心他为妖,逼他滴血验证星魂灯。盛怒之下还同姜离说出分道扬镳的气话,桩桩件件,哪里能怪罪旁人?
更何况眼前人,从头到尾都在对他撒谎。
“路师兄。”曲芜心口堵着一团气,不上不下憋得难受,“傅曲舟何止表里不一,他根本就是个疯子!”
“你和姜师姐全都被他蒙在鼓里。”
路辞明再度摇头:“就算他当真对姜师妹心存妄念,又为何要伤你,还非要置我们于死地?”
“因为他是妖!”
曲芜急得站起来,“姜师姐最恨妖魔,若知道他是妖,怎么可能接受?他只有杀了我,才能隐藏这个秘密,继续扮作温顺师弟,守在姜师姐身边。”
路辞明眉头紧锁,语气带着迟疑:“上次滴血入星魂灯,灯火全无异动。倘若他真是妖,绝无可能瞒过法器。”
“是他暗中动了手脚!”曲芜急忙解释,“我亲眼见过他现出原形,浑身覆满鳞甲,手生利爪,绝不会看错!”
“并非妖,是魔。”
一道沉稳声线插入,南神医端着药碗缓步走近,语气笃定,“你喉间旧伤,是魔气冲撞经脉所致。我医治过无数遭魔气侵蚀之人,绝不会辨错。”
“魔?”
路辞明与曲芜同时怔住。
南神医颔首,在一旁石凳落座,将药碗推到曲芜面前。
她只浅浅抿了一口,喉间肿痛便消散,嗓音清亮通透:“可兄长从前同我说,世间早已无魔留存,最后一头魔物自戕在他眼前,怎会还有魔物现世……”
听见“兄长”二字,路辞明袖中的手悄然收紧。南神医接过话头,神色凝重。
“三百年前人魔大战,魔尊的确被强行剥离内丹,魔族尽数被屠戮。可世人又有谁,亲眼见到魔尊貌狸魂飞魄散?不过是人云亦云的揣测罢了。”
他稍作停顿,继续道:“我怀疑貌狸被剥出内丹后,未必真的就身消魂灭。或许他只是换了个身份存活下来,一边隐藏自己,一边酝酿屠戮人族的计划。”
魔尊貌狸生性冷血嗜杀,曾一夜屠了整座青阳城。城中三万百姓无一生还,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放过,只留满地残尸与浸透街巷的鲜血。
时至今日,青阳城上空中仍然飘荡着血腥味。
这般魔物若尚在人世,必定是三界浩劫。
见二人半信半疑,南神医吩咐侍从去药房取来一只小巧玉瓶。
他将瓶中之物倒在掌心,“你们不信也无妨,这是辨灵粉,能辨出异族气息。沾染妖气血珠泛青,沾染魔气则呈幽蓝。曲姑娘,这纱布上还留着你方才咳出的淤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