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,你不冷吗?”
一道软乎乎的声音响起,一个扎着蝴蝶双髻的小姑娘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红彤彤的野果。她蹲在他身旁,笑盈盈问他:“我叫阿无,你叫什么呀?你为什么一直跪在这里,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?”
头顶的剑压得他脖子发僵,一句话都说不出。阿无学着他的样子,在石子堆前跪下,膝盖刚碰到石子就疼得皱眉,却还是硬撑着,将红彤彤的果子递到他面前:“大哥哥,尝尝吧,很甜的。”
的确很甜,那滋味他永生难忘。
她就那样陪着他,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,从崖边的野果说到山里的月亮,声音像羽毛似的,扫过他紧绷的神经。直到暮色渐浓,侍从提着灯笼来唤他,他才慢慢直起身,膝盖早已麻木,却还是低声说了句 “我叫路辞明”。
你叫什么呀?
我叫路辞明。
画面晃了晃,像被风吹皱的水面,再清晰时,他已身处华贵卧房。
雕花木窗敞开着,窗外种着几株海棠,花瓣落在窗台上,铺了薄薄一层。母亲躺在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见他进来,眼中亮起一抹柔光,“岩溪,过来。”
路辞明走过去,刚握住母亲的手,就被她猛地抱住。她的眼泪打湿了他衣襟,嗓音破碎,“岩溪,娘对不住你……”
她抬起手抚触他的眉眼,温柔似水,又倏地将他推开,眼神变得狠厉,语气里满是厌恶:“滚!快滚!你眼睛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!”
他踉跄着后退半步,膝盖撞到床脚,疼得龇牙咧嘴。母亲蜷缩在榻里,双手抱着头,肩膀不停颤抖。他在一旁守着,不敢出声。
渐渐的,母亲哭声小了,她轻声问他,“讨厌娘亲吗?”
他使劲摇头。
“为什么?娘亲这么对你,为何不厌恶?”
他未说话,抱着双膝,蜷缩在墙角昏暗处。良久,榻上之人轻叹一声,“岩溪,到榻上来,以前你不总哭着闹着,要娘亲抱着你睡觉吗?”
路辞明眸子晶亮,激动到身躯不停颤抖,他扶着墙壁直起身,一步一挪,慢慢移到榻边。不是在做梦,娘亲的的确确张开双臂等着他。
她轻轻抱住他,温柔地拍打他背脊,声音又软又轻:“岩溪,娘给你讲故事好不好?”
他点点头,唇角不知不觉翘起,自出生,娘亲都未如此温柔过。他从未像其他孩子一样,尝过娘亲做得汤,穿过娘亲缝得衣,就连见面、拥抱都少之又少,更别说她同意他睡在怀里,给他讲故事。
杜雨兰望着帐顶,声音嘶哑又微弱:“娘亲与你父亲成婚,是被逼的,他偷了杜家剑谱,逼我父母答应我与他的婚事。其实……其实娘亲心里另有所属,他是个正直良善的君子。”
她声音很颤,顿了顿,深吸口气才继续,“我与元申自小便相识,两家是世交,还在母亲腹中长辈便为我们定了亲事。”
“那些年,我练剑,他做机关,我们携手匡扶正义,降妖除魔。后来遇到繁月,一个极其聪慧的女子,她符术惊为天人,与凤沧一起,说要造出个族规戒律来。让这世间的人、妖、魔都能和谐共处,再也没有那些打打杀杀,欺辱迫害。”
“我与元申心之向往,四人成了好友。我们只除恶妖、只杀奸人,不管是人是妖是魔,只要坏了规矩,绝不姑息。”
“那时候百姓见到我们四人,就像见到观音菩萨,感激我们帮他们脱离困苦,一个个长跪不起。还给我们取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号,逍遥四杰。”
不知想到什么,她陷入沉默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锦被纹路。良久后,哽咽道:“可后来……凤沧背叛了我们,把我们引入妖巢,阻拦我们去救青阳城的百姓。若不是繁月拼死相护,我早就死了。”
杜雨兰眼角滑下一滴泪,眸光涣散开来,“后来的后来呀,元申被救下的幼妖们联手害死;繁月死在凤沧手里,他的利爪……直直穿透了她的心脏;凤苍最后也得到报应,魂飞魄散,永不超生。”
“逍遥四杰,而今只剩下我一人……”
她突然握住路辞明的手,力道大得有些发疼,眼神却异常坚定,“岩溪,娘要去为苍生做最后一件事。往后,你一定要记住,对妖魔绝对不能留情,他们都是坏的,一定要斩尽杀绝,千万别心软,知道吗?”
望着她的眼睛,路辞明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来。她松开他的手,重新望向帐顶,目光空洞,唇角带着淡笑,似是又想起了那些,逍遥四杰并肩作战的日子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卷起几片海棠花瓣,落在杜雨兰鬓发上。路辞明伸出手,想要替她拂去花瓣,眼前景象却化作灰色碎片,被风吹得四散开来。
路辞明僵立在原地,身躯还残留着母亲怀抱的温度,眼眶却不知不觉.....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