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落入耳畔,傅曲舟猛地睁开眼。
檐灯轻晃,暖黄光晕铺洒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。远处街巷人声鼎沸,叫卖声、谈笑声交织成片,唯独这条小道冷清寂寥,与那片热闹格格不入。
锁魔链的冰凉仍在皮肉间隐隐作祟,他扶住树干,稳了稳心神。
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。
路辞明与曲芜一前一后走来。二人面色苍白,额角发丝凌乱,颇为狼狈。
三人目光隔空相撞,均未言语。片刻寂静后,才察觉周遭空荡,少了一道纤细身影,纷纷抬眼张望。
周遭青石错落,树影斑驳,再无其它。
几人立刻分头搜寻,绕过一方硕大青石,终于在石后阴影处,瞧见了蜷缩的姜离。
她双眼半阖,唇瓣毫无血色,软软瘫在地上。
“师姐!”
傅曲舟快步冲上前,将她揽入怀中。怀中人喉间轻动,一口鲜血呕出溅在他衣襟,彻底失去意识。
路辞明也连忙围上前,没走几步,衣袖被攥住。曲芜瞥了一眼傅曲舟,压低嗓音道:“路师兄别担心,这药我之前用过,对身子并无大碍,只会让人陷入昏睡,很快就能醒。”
“真的?”
曲芜点点头,路辞明心口石头这才落下。
她俯在他耳侧,又道:“昨日夜里商量的事,路师兄安排妥当了吗?”
路辞明未应,只点了点头。沉默片刻,带着顾虑道:“一旦姜师妹发现真相,恐怕……”
“不管付出什么代价,我们都必须除掉傅曲舟。”曲芜目光沉定,态度坚决。
路辞明本想说什么,唇瓣动了动,终究一言未发。
一阵强风从白雾深处吹来,曲芜捂住心口,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,扑到在地,呕出一口鲜血。
路辞明冲过去抱起她,眼里满是担忧,“你怎么了?怎会也吐血?”
她靠在他怀里,强撑着摆了摆手,“无碍……别声张。”
“我与姜师姐双双中毒,才有说服力。此前计划,傅曲舟极有可能看出破绽。如此一来,他只会以为是幻境妖物作祟,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。”
路辞明蹙眉,“可你……”
“无妨,都是做给外人看的,伤及不到性命。”曲芜强行稳住气息,“按原计划来,先找大夫诊治,绝不能让傅曲舟起半点疑心。”
话音落下,她又是一阵剧烈咳嗽,细碎血沫从唇角溢出。
路辞明不再犹豫,抱着她快步冲出巷弄:“快!前面有医馆!”
傅曲舟将姜离打横抱起,紧随其后。
夕阳沉底,暮色笼罩下来,四人身影没入市集渐渐模糊不清。
行至医馆,天已黑透,只有窗棂透出一丝昏黄烛光。傅曲舟冲上前,捶打木门,片刻后一位银丝老叟探出身来。
他满脸皱纹,眼里全是倦意,见二人怀中各抱着一名昏迷染血的女子,连忙侧身让开:“快进来!快进来!”又扬声朝后院喊,“阿月!阿月!出来搭把手!”
傅曲舟抱着姜离率先入内,老叟移步上前,取一方干净帕子覆在腕间,隔帕诊脉。路辞明悄然移步上前,遮住傅曲舟视线,朝老叟递去一记眼色。
老叟心领神会,长叹一声,“哎,这脉象……”
傅曲舟立刻上前追问:“大夫,我师姐究竟如何?何时能醒?”
老叟抬眸看他,缓缓开口:“你们近日,可是去过城西那棵老榕树下?”
傅曲舟立刻点头:“是。我们误入树下白雾,深陷幻境之中。”
“这便是病根。”老叟缓缓捋着胡须,沉声道:“白雾藏有瘴毒,女子体质偏弱,瘴气入体,极易淤积脏腑。”
他随即叮嘱:“此地不宜久留,尽早离去,切勿再靠近那棵榕树。”
傅曲舟眉宇紧蹙,“大夫,如何才能解毒?我师姐什么时候能醒?”
老叟摇摇头,面露无奈:“苏醒不难,解毒极难。此瘴毒唯有云台山的凝露花可解,整座云台山脉,仅此一株。可如今中毒的,偏偏是两人。”
话音未落,傅曲舟便冲出房门,挺拔身影随即融入沉沉夜色中。
他孤身入山,彻夜未歇。
沿途枝桠不断刮擦肌肤,留下细密血痕。山路崎岖,双脚磨破出血,每一步落地都钻心刺骨。他恍若未觉,踏遍每一处峭壁险峰,搜尽幽谷深涧,始终不见半分凝露花的踪影。
天光破晓,山间晨雾散尽。
傅曲舟重重靠在树干上,脸上沾满泥土草屑,双眼空洞无神。
思及昏睡不醒的姜离,他不敢停歇,撑着发麻的身子站起,快步折返医馆。踏入里间,矮榻空空如也,姜离早已不见踪影。他心头一紧,连忙朝客栈赶。
客栈厢房内,小窗半开,晨风穿窗而入,拂得榻边帷帐轻轻晃动。榻上,姜离悠悠转醒,眼皮像灌了铅,费尽力气,才看清身侧端坐之人。
路辞明端着一碗清水,见她转醒,立刻俯身递上:“姜师妹,你醒了?先喝些水润润喉。”
姜离唇瓣干裂泛白,渴得厉害,接过瓷碗一小口一小口吞咽。清水舒缓了喉间燥意,舌尖却萦绕着一缕怪异涩味。
刚放下碗,眼前景物就变得重叠模糊。她摇了摇头,眩晕感更强,终是支撑不住,眼皮一沉,再度陷入昏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