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芜!”
路辞明的呼声入耳,姜离骤然回神。她眸色稍暗,指尖凝出数道符纸,朝海中妖物砸去。
符纸在水中炸开,妖物四散退避。路辞明纵身跃入海面,自曲芜手中接过追魂剑,携着她一同踏上甲板。
上岸后,四人心事重重,一路前行数里,无人开口。
“阿舟,方才在船上,妖物可有伤到你?”
傅曲舟独自走在队伍末尾,头颅低垂着。姜离缓步靠近,他立刻侧过脸,往后挪出一段距离。她往前踏出一步,他再度后撤。
唉......
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风里。她不再靠近,默默跟在他身后,目光时不时飘向曲芜。
日头升至中天,四人寻一间客栈落脚。连日奔波,四人心中又压着事,谁都没有胃口进食,各自返回厢房歇息。
夜色渐深,姜离单独找到路辞明,将他拉到客栈庭院内。
“路师兄,在海上时,我听闻那些妖物唤曲芜为公主,口中还提及计划,我疑心她有事隐瞒我们。这一路屡屡遭遇妖族拦截,他们目标明确,便是抢夺追魂剑。”
她顿了顿,担忧道:“炼蟒恐怕已经掌握重聚魔丹的法子,知晓此法的,仅有我们四人。”
路辞明眉头拧紧,轻轻摇头:“姜师妹,你思虑过重。倘若阿芜真是奸细,沿途有的是动手时机,不必拖延至今。”
月光清寒,洒在青石板上,映出两道僵立的身影。
“此事牵连苍生,容不得半点疏漏,我无法不多想。”姜离声音转凉。
“凡事讲求实证。若是她存心背叛,又怎会拼着性命跃入海中夺回追魂剑?”路辞明视线落在她身上,眼底浮出一丝失望,“师妹是否因为她身为妖族,便先入为主心存偏见?”
“偏见?”姜离抬眼望去,他迅速移开眼。
“路师兄,我同你所说都是我亲耳所闻。你不愿意相信便罢了,竟还认为我刻意污蔑曲姑娘?”
“那我数次同你提醒,傅曲舟暗藏祸心,乃是屠戮无辜百姓的魔尊,你又何尝信过我?”
“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路辞明语气如冰:“为何不能?”
过往傅曲舟种种行径涌入脑海,他语气不由急促,“师妹若真心顾及天下苍生,便应当立即驱逐傅曲舟,我也同阿芜划清界限。”
“前往蛊灵宗,只需你我二人足够。”
话音落地,四下静得只剩下风声。寒风顺着砖墙缝隙钻进来,吹得枯叶簌簌作响。
路辞明迫近一步,“即刻赶走傅曲舟,你可愿意?”
庭院腊梅早已凋零,光秃秃的枝桠横在姜离头顶。昏黄灯火落下来,光影在她面上交错晃动。她立在原地,一动未动。
良久,她唇瓣轻启,嗓音平淡无波澜:“路师兄说得没错,无凭无据,不该随意揣测他人。今夜,便当我未曾来过,你早些歇息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庭院。月光洒在青砖上,将她身影拉得极长,路辞明怔怔望着,心中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涩意。
他自袖中取出信纸,纸张四四方方叠得齐整,边缘被反复摩挲,微微卷起。
展开信纸,娟秀字迹映入眼帘,“哥哥,追魂剑加上玄灵宗的凝结符术,方可重聚内丹,我会尽快将剑偷出,你们等我得手再行动。”
自欺欺人的,从来不止姜离一人。
沿着折痕将信纸叠好收回袖中,路辞明拢紧衣襟,转身走向厢房。
庭院重归寂静,傅曲舟自树下阴影中走出,眼底晦暗难辨。夜风裹挟细雨扫过面颊,一阵咳嗽冲破喉咙,他这才察觉自己在廊下伫立过久。
深吸一口气,他转身走向灶房。
“店家,煮一碗姜茶。”
店家见他面色泛白,连忙应下。铜壶架在明火之上,咕嘟作响,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融不开眼底寒意。
姜茶滚烫,瓷壁灼得指尖发麻,他不肯松手,小心捧着碗,朝姜离厢房走去。木门紧闭,屋内一片漆黑,未见灯火。他加快脚步,却撞见从另一侧楼梯上来的路辞明。
对方手中同样端着一碗热茶,想来店家将多余煮好的一份递了给他。
那半边楼梯距厢房更近,路辞明止步门前,抬手叩门。木门吱呀一声开启,暖光淌出,姜离侧身将人请入屋内。
傅曲舟脊背僵直,整个人被钉在回廊地砖上。
屋内烛火摇曳,窗纸上两道人影交叠,模糊刺目。
他捧碗的手不断收紧,指骨泛出青白。暖意顺着指缝一点点流失,碗壁逐渐降温,最后连碗底余温都消散干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屋内烛火晃了晃,路辞明推门走出,步伐沉重,面上覆着愁绪。姜离紧随其后,目送他走远。
门扇即将合上的一瞬,姜离视线落向回廊暗处。傅曲舟静静立在那里,手中姜茶早已凉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