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舟?”姜离快步上前,“你怎么会在此处?”
傅曲舟没有应答,向后退开一步。
她脚步霎时僵住,张了张嘴,终是一言未发。
他依旧沉默,漆黑眸子牢牢锁着她。姜离尝试走近,他冷漠退离,端着已然凉透的茶,转身离开,不曾回头。
姜离轻叹口气,折返回厢房,将满心纷乱关入门内。
翌日破晓,四人再度启程。几个时辰后,终于抵达蛊灵宗附近的海边小镇。镇子依海而建,青石板路被潮汐浸润得发亮,空气中满是鱼鲜气息。
渔民们扛着渔获往来穿梭,不远处的海滩上,孩童光着脚丫四处奔跑。
刚进镇口,一阵急促的呼喊便传来,“救命!快救命啊!”
四人循声望去,礁石旁,一名渔夫被钓线死死缠住手腕,线的另一端隐在浪涛里,显然是勾住了体型庞大的海物。
浪头将渔夫拽得踉跄,他脚下一滑,整个人被拽入海里,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水面上挣扎。同行渔民慌作一团,因浪势太急不敢贸然下水,在岸边徒劳地呼喊。
路辞明掠至海边,一手扣住渔夫后颈,一手凝起灵力,将渔线斩断。
“咳……咳……多谢仙长!”渔夫瘫坐在沙地上,大口喘着气,脸色由青紫转回红润。路辞明摇摇头,声音温和:“举手之劳,不必多礼。”
“仙长救了我的命,这可是大恩!”渔夫缓过劲来,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撒手,“若不嫌弃,就到我家暂住一晚!我婆娘今个刚炖了鱼汤,鲜美得很。”
说着,便不由分说引四人往住处走。
落脚之处是两间并排的土坯房,庭院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到了夜里,庭院中央生起一堆篝火,干柴在火中噼啪作响,火星偶尔溅起,又迅速坠入夜色。
蛊灵宗近在眼前,越过树梢便能瞧见轮廓,路辞明卸下防备,端起桌上米酒,灌了几杯。
他一边饮酒一边听渔夫讲海上奇闻,听着听着,目光迷离起来。曲芜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,应是多喝了几杯,脸颊发红,眼神恍惚,手指却一直紧攥着。
“阿芜。”路辞明的声音很轻,语速也慢:“当初在幻境里,你遇到了什么?”
曲芜脊背发僵,醉意都淡了几分,垂眸避开他目光:“没……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族里的一些事。”
路辞明眸光闪了闪,并未追问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碗沿。沉默半晌,他主动开口,唇角扬起一抹笑,“我的幻境,是你我二人大婚。”
曲芜指尖一颤。
“幻境之内,你我身着喜服,斩妖各大宗门宾客齐聚,祝愿我们相守白头。可父亲发现你妖族身份,命我亲手斩杀你与你的族人。”
曲芜一言不发,指尖绞紧衣襟。
“我没有听从命令。” 路辞明语调温和平稳,“我带着你和你的族人离开天剑宗,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隐居。那里不分人妖,没有纷争,我们相伴度日。”
火光在他面上跃动,周遭空气跟着柔和下来。
曲芜握着酒杯的力道一松,酒液晃落几滴,滴在手背,冰凉触感将她拉回现实。她放下酒杯望向他:“路师兄,幻境里,我同样选择了你。”
“大婚那日,兄长逼我盗取追魂剑,还要我除掉你与姜师姐。我不肯依从,拿到剑后反手伤他。后来我们三人冲破妖族封锁,一同南下安居。”
她笑意加深,“屋前种满桃树,春日一来,花瓣落满整座院落。”
二人视线相接,月光填满彼此之间的空隙。路辞明伸手拨动篝火,添入枯枝,火苗再度旺盛起来。
“我守着天剑宗规矩活了二十余年,从来不敢越界半步。”他话音低沉,火光在面颊不停摇晃,“幻境内,是我第一次抛开所有束缚,只为护住一人。”
他自怀中取出一支玉镯,玉质温润通透。
“这是家母遗物,常年带在身上。阿芜,待我们拿到魔丹平息动乱,我便带你南下隐居。”
玉镯缓缓推向她皓腕,即将贴上肌肤之时,他凝着她双眼发问:“阿芜,你可有骗过我?”
曲芜手一僵,轻声反问:“那路师兄呢,你可有欺瞒我?”
四目相对,无人移开视线。篝火将两道影子拉长,渐渐贴合。片刻后,路辞明语气笃定:“我路辞明今夜所言,句句属实。”
曲芜目光灼灼:“我亦无半句虚言。”
“阿芜,我信你。”
“我同样信路师兄。”
曲芜蜷在路辞明怀中,呼吸轻匀,他垂眸望着她,眉眼舒展平和。
火星持续跳动,两道身影紧紧依偎。
姜离立在后方阴影处,静静凝望,眼底一片空茫。海风灌入衣料,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。
傅曲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酒气漫遍四肢百骸,面颊浮起不寻常潮红,眼眶更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