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,路辞明双目迷蒙,身形不稳。他撑住粗木桌起身,膝盖撞上桌腿,咚的一声闷响,怀中追魂剑险些脱落。
曲芜快步上前搀扶。
他将剑牢牢贴在胸口,大半重量压向她肩头,踉跄着朝厢房挪动。
酒醉之人自己不使力,搀扶格外耗力,曲芜外袍自肩头滑落,脊背沁出一层薄汗。他忽然顿住脚步,语声含糊:“阿芜,你真的不会骗我?”
曲芜肩背微僵:“不会。只要路师兄不负我,我永远不会欺瞒。”
将人安置在榻上,她轻步向后退。手腕忽然被攥紧,路辞明眼底蒙着一层酒雾,看似醉的不轻,力道却不容挣脱。
“阿芜,封印魔丹之后,我们便南下……”
曲芜心口一软,在榻边静静守着,直至他呼吸沉缓才抽回手,替他拢好被褥。
刚踏出屋门,一道身影自院角窜出,拦住去路。白日被救的渔夫,面上淳朴褪去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青,颈侧裂开鳃缝,化为妖形。
“公主,妖王殿下有请。”
曲芜面色一白,转身就往院外跑,刚跑出两步,脚踝被鱼妖缠住。冰凉触感瞬间传遍全身,力道大得几乎勒断她骨头。
“放开我!”她奋力挣扎。
鱼妖一声冷笑,发力拖拽,将她一路带向海边礁石。
月光下,炼蟒一袭黑袍静立,玄铁面具泛着冷光。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回身,一步步走近,居高临下望向她:“阿芜,剑呢?”
曲芜身子轻颤,垂低头颅:“尚……尚未到手。”
炼蟒没有追问,周遭只剩浪涛撞击礁石的轰鸣。曲芜试探着抬眼,撞进他晦暗幽深的眸子。
“是未曾拿到,还是不愿去拿?”
“没有拿到!”她语速急促,“他们防备森严,我数次尝试,无从下手。”
“是吗?”炼蟒再向前半步,衣摆随海风起伏,擦过她指尖,冰凉触感直窜头顶,“那为何自海边退回的妖兵尽数禀报,是公主出手阻拦,他们才无法夺取追魂剑。”
海浪卷着寒气撞上岸,拍得礁石轰隆作响,吓得月亮钻进云层,只漏出几缕淡光。单薄身子在昏暗中,愈显无助,肩头不停颤动,背脊却始终挺立着。
曲芜默不作声,炼蟒双眸冒火,抬手挥出噬灵鞭。鞭子抽打的声响被海浪声掩盖,不甚清晰,只能瞧见她血肉模糊的背部。
“叛徒。”炼蟒声线低沉,“忘了自身使命?忘了祖母因何殒命吗?”
痛苦呜咽被海风冲散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命你盗取宝剑,你反倒偏袒人族,与我为敌!”
又是一鞭重重落下。
曲芜扑倒在礁石上,后背衣袍彻底裂开,渗出血迹,伤口火辣辣地疼。
“哥,我不能伤害他们。”她撑着石块想要起身,炼蟒下一鞭接踵而至。她重心失衡往前猛扑,膝盖磕在嶙峋石尖上,剧痛顺着筋骨蔓延全身。
“如此看来,路辞明、姜离,比我这个兄长,比整个妖族,都更要紧。”
炼蟒俯身,视线锁死匍匐在地的曲芜,声音贴在耳畔:“你选一条路。是等我亲自前去了结路辞明与姜离,还是替我取回追魂剑。”
“不要!”曲芜扑上去环住他腿弯,泪水顺着下颌坠落,“不要伤害姜师姐和路师兄。”
“快选!”
“我去偷剑!去偷剑......只求哥哥放过他们。”
本就瘦弱的身子,在海风中抖个不停。衣袍早已被抽得碎裂成条,肌肤上布满了交错的鞭痕,血珠顺着脊骨往下淌。
炼蟒蹙了蹙眉,别过眼,抽走衣衫下摆:“若是再度落空,他们的性命,我亲自来取。”
“是。”
夜色愈发沉郁,曲芜拖着满身伤痕折返院落。每一步落脚便传来剧痛,如同踩在刀尖之上。
屋门虚掩,一盏孤灯轻轻摇曳。路辞明睡得深沉,眉间微蹙,似深陷梦魇,怀中追魂剑泛着微光,剑柄镶嵌的绿鹰石格外醒目。床头锦盒未曾扣严,暗红绒布之间,几日前取出的魔丹碎块,正静静躺在里面。
曲芜立在窗外,指尖攥紧衣角,布料深陷虎口。踌躇半晌,深吸口气,推开屋门。她踮着脚缓步靠近,指尖刚碰到锦盒系带,榻上人微微一动。
她僵在原地,冷汗浸透里衣,直到路辞明翻身再度安睡,才伸手将锦盒揣入怀中。又挪动身子去抽追魂剑,路辞明五指骤然收拢,她连忙收回手,半晌才看清,对方只是梦中无意识动作,并未清醒。
她稳住心神,小心翼翼拨开他交叠的手指。
魔丹碎块与追魂剑尽数到手,曲芜重重吐出一口气。胸腔闷胀,喘息艰难,双脚像被钉在地面,无法挪动分毫。她眼底泛起湿意,静静望着榻上沉睡之人,心口一阵阵抽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