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昏暗无光,路辞明跌坐在榻上,衣袍皱成一团,攥着玉镯的手力道收紧,指节泛出青白。
“路师兄,曲姑娘她……”姜离话至唇边,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,余下言语尽数咽回腹中,轻手轻脚退出房门。
院外海风肆掠,曲芜孤身在外,极易遭遇凶险。姜离心底浮起一层不安,绕过竹篱笆朝院门张望,视野尽头,那道单薄身影早已融进夜色中。
她快步踏入夜幕,沿着院外小路四下搜寻,眼中所见尽是空荡街巷,几个时辰寻不到半点踪迹,只能敛了步子,默然折返。
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轻响,槐树枝桠微颤,傅曲舟自树上跃落,衣摆扫过一地残叶。他发间沾着细碎草屑,眼底红血丝密布,显然在树上蛰伏观望许久。
姜离小步后退,撞上一丛竹篱,寒意顺着衣料渗进四肢百骸,肩头不由发颤。
“师姐......”
她未应,睫翼垂得极低,视线落在脚下青石缝里。
傅曲舟喉骨沉沉一滚,往前走近两步。海风掀起他袖袍,露出腕间紧绷狰狞的青筋。
“师姐与路师兄设局试探曲芜,为何瞒着我?”他声线干涩发哑,“是觉得我无力分忧,只会添麻烦?”
姜离依旧垂着眼,神色淡得没有起伏:“并非如此,只是不想令你费心。”
话落,她不着痕迹后退半步,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。
“不想让我费心?”傅曲舟低笑一声,笑意不达眼底,“师姐只是嫌我碍事吧。”
他再度上前,距离不断迫近:“明日一早,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?你与路师兄携带魔丹碎块前往蛊灵宗,根本不需要我这个累赘。”
姜离没有应声,抬眼看天上皎月,垂眸看地面虫鼠,就是不愿将视线落在他身上。
傅曲舟五指骤然收紧,“师姐是不是认为少了我,你们赶路能更加顺遂?”
“师姐不要我这个魔物了,对不对?”
他周身戾气翻涌,她不得不出声:“不要胡思乱想,早些歇息,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“当真会带我?”傅曲舟眸中亮起微光,急切凑近。
姜离猛然后退,别过脸,眉眼疏离冷淡:“回去歇息吧。今日我身心俱疲,也要回房了。”
她转身便走,傅曲舟眸色沉下去,快步追上,攥住她衣袖。
“师姐,对不起。你还在为早些时候我说得那些混账话生气,对不对?”
眼前人沉默不言,他语调愈发急促,眼底惶恐不安:“师姐,先前我是被酒意冲昏头脑,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,你不要生我的气,不要刻意避开我。”
“我知晓你是酒意上头,并未责怪。”姜离嗓音淡漠,用力抽回衣袖,目光始终不曾落在他脸上,“我确实累了,先回房歇息。”
简短一句说完,她快步走向厢房,裙摆扫过地面碎石,留下一串仓促轻响。
傅曲舟没有继续追赶,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。渔灯微光铺开,将他单薄的影子拓在青石板上,孤零零拉长。
周遭风声呼啸,天地空旷,偌大院落,只剩他一人。
晨雾尚未散尽,木船已扬起白帆,驶入茫茫海面。
船身被浪头推得上下颠簸,路辞明靠在船尾,指尖反复摩挲那只玉镯。姜离握着干燥麻布走上前:“路师兄,船板湿滑,小心些。”
“曲芜之事或许另有隐情,先护住魔丹,莫要乱了心神。”
路辞明颔首,接过麻布擦拭起身侧船板。他鬓发凌乱,眼底红丝清晰可见,想必一夜都未睡好。姜离没有走开,守在一旁低声劝慰。
傅曲舟静静立在二人身后,将一切尽收眼底。眶目忽然泛起酸胀,他调转面庞望向海面。草帽挂在船头,随着船板晃荡,来来回回遮挡视线,他伸手一把扯下,抛入海中。
“你这小伙子怎么回事!”船夫急得跳脚,“那可是我遮阳度日的家当!”
“碍我眼了。”傅曲舟淡漠一瞥,语气里满是不耐。船夫拳头捏得咯咯响,几番蓄力,终究不敢上前发难。
急促脚步声自甲板传来,姜离走到船尾,望见海面漂浮的草帽,连忙自怀中摸出碎银递过去:“船家,实在抱歉,这点银两权作赔偿,上岸再置办新物。”
她回眸看向傅曲舟。
他仰着头,倚在桅杆上一言不发。海风肆意吹动衣衫,衣料紧贴脊背,勾勒出少年倔强挺拔的身形。本要出口的斥责,化为一声叹息,姜离放低声音,同船家说了许多好话,才平息下对方怒火。
玉白身影走回船尾,继续宽慰起路辞明,自始至终不曾回头望他一眼。
自那夜酒后争执,她多日不曾主动同他交谈。时至今日,连半句责难都吝于开口。
傅曲舟埋下头颅,眼底光亮一点点褪尽。海风吹不散胸腔滞闷,唯有浪涛撞击船舷的声响,循环往复,萦绕耳畔。
船只航行三日,一座四面环海的小岛渐渐清晰。
蛊灵宗坐落于岛屿中心,青灰瓦檐层层叠叠顺着山势延展,廊柱刻满蛊虫纹样,暗红色漆柱泛出诡异光泽。山门前立着两尊毒蝎石雕,螯钳锋利,目光狰狞,仿佛在审视每一位来客。
“三位远道而来,请随我入内。”一名身着墨绿长袍的青年快步迎出,面上笑意热忱,“在下秦越,乃是蛊灵宗大弟子,奉宗主之命在此等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