泽西川遍地燃起妖火,苍穹被染成诡异暗红。妖族营地临水而筑,沿岸每十步便立着一名妖兵,个个眼神凌厉,不停巡视四周。
姜离三人伏于灌木丛后,屏气凝神,不敢发出半点响动。夜里风大,身侧草叶簌簌晃动,一名巡逻妖兵突然停下脚步,朝他们所在方位望来。
几人压住呼吸,迅速退向密林深处。
“今夜没有月亮,适合潜入。”路辞明仔细擦拭着追魂剑,“姜师妹,你同傅师弟留在此地,我进去救人。”
“单独行动太危险,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话音落下,姜离转头望向傅曲舟。这是连日疏远后,她首度对他开口,神情冷淡,声音没有半点起伏:“你留在这里,不许随意走动。”
傅曲舟默然抬眼,漆黑眸子牢牢锁住她,一动不动,亦不作一语。
姜离睫翼微颤,仓促挪开视线,望向远处晃动的火光。
“妖族营地布满机关,还有炼蟒坐镇。三个人一起闯进去风险太大,得有人守在外面接应,留一条退路。”
他始终缄默不言,目光沉沉覆在她身上,不晃不移。
姜离抿了抿唇,看向路辞明:“路师兄,营地外不能无人留守,否则一旦出事,我们都会被困在里面。不如你带着阿舟一同入内,彼此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话音落,林间陷入死寂。片刻后,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:“绝无可能!”
夜风呼啸而过,妖火跃动升腾,迸开阵阵噼啪声。局势紧迫,容不得这般僵持。姜离卸下多日冰冷姿态,放柔语调劝解:“阿舟,还是你留在此处。”
傅曲舟低嗤一声:“师姐又打算把我当成累赘,扔在一旁?”
姜离蹙起眉:“我是怕你出事。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我只会拖后腿,是吗?”他冷声打断,转头避开她视线,脖颈线条绷得笔直。
见状,路辞明眉头拧作一处,目中皆是不满:“傅师弟,而今人命关天,你应当以大局为重。”
傅曲舟眸光如冰,“路师兄此言未免偏颇,不愿独自留在这儿,便是不顾大局?”
“傅曲舟,你怎能如此执拗!”
“路师兄呢?你又有多大度!”
“你简直莫名其妙!”
争执持续不断,言辞越来越尖锐。姜离开口打断,语气冷硬:“别再争了。阿舟,你留在林中等候,就这么定下。”
话落,再无转圜余地。
傅曲舟喉间一动,所有话语尽数哽住。他抬眸望去,眼前二人身形相合、立场一致,唯独将他隔绝在外。
林中重归寂静,二人相携离去,身影消融在重重树影中。
傅曲舟浑身力气被抽干,脊背佝偻,靠倒在粗糙树干上,眸光一寸寸暗下去。远处妖火明暗不定,零碎树影在地面拉扯扭曲,夜风穿林而过,钻入衣襟,四肢百骸都浸满冷意。
他低笑一声,握住腰间长剑,朝火光灼灼的妖营走去,全然不计前路凶险。未走几步,衣袖被人攥住。力道来得猝不及防,他身形一歪,跌坐在满地枯枝之上。
昏沉视线里,一抹素白衣角静静停在眼前。目光顺着衣摆上移,落在身前人紧蹙的眉眼。
姜离眸光发冷,眼底凝着一层责备。
傅曲舟垂下头颅,缄默不语,握剑的手不断收紧,剑刃嵌入皮肉,丝丝血珠从指缝渗出来。
风声渐止,周遭只剩漫长沉寂。许久,姜离开口:“那日醉酒,你同我说,你也能保护师姐。”
她缓步走近,一根根掰开他紧绷的手指,取出长剑。视线落在渗血的伤口上,眉头微拢:“只有先护住自己,往后才能保护我。”
傅曲舟怔住,眼底漫上茫然:“往后?”
她起身退开半步,并未应答。
傅曲舟跟着站起,眼尾微微发潮:“我听不懂,师姐说清楚。”
姜离不愿过多解释,转身欲走。他跨步拦在前方,身形如山伫立,分毫不动。
姜离轻叹:“此事了结,路师兄便会返回天剑宗。往后能够陪在师姐身侧并肩作战的人,只会是你。”
“只会是我?”
姜离垂低脑袋,轻轻颔首,视线落在脚边枯枝,始终不曾抬眼。
傅曲舟呼吸放轻,一步步迫近,心口翻涌的情绪压制不住,整个肩背都在发颤:“师姐,是不是我想的那样?”
她匆忙退后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他快步上前,眸底漾起光亮,迫不及待伸开手臂,想要将人揽入怀中。姜离抵住他肩头,面上依旧维持着镇静,声音却软了几分:“安分些,不许乱动,好生呆着,我去去就回。”
话音落下,她转身快步追上路辞明。
傅曲舟立在原地,静静望着那道身影。只觉火光烧天,前路阴霾尽散。
暮色铺开,营地妖火大多熄灭,只剩巡逻兵手中的火把摇曳不定。路辞明与姜离套上妖兵盔甲,脸上抹满草木灰,混在队伍之间,一步步挪向营门。
刚踏入营地,曲芜凄厉的惨叫便传来。路辞明抽出长剑,姜离摇了摇头,将其按回。二人借着帐篷阴影,避开巡逻队伍,悄然向中央高台靠近。
地面泥土溢出血腥味,踩上去黏腻湿滑,每一步都令人作呕。
台上轮廓渐渐清晰,曲芜被铁链绑在石柱上,手腕和脚踝都勒出血痕,裂开的衣衫下,新痕叠加旧伤,鲜血顺着石柱往下淌。
路辞明跃上高台,斩断铁链,曲芜虚弱得站不住,直直往他怀里倒来。
“路师兄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眼底蓄满泪水。
路辞明托住她的腰,正要抽身退走,尖锐的号角骤然响起。无数妖兵自帐篷中涌出来,持着兵器,将高台围得水泄不通。
炼蟒一袭黑袍立在众人身后,目中泛着冷意,“路宗主,别急着走啊。”
他手腕一抖,噬灵鞭挥出,狠狠抽在曲芜后背。
“想救这个妖族叛徒?你们倒是有情有义,怪不得我这个亲妹妹,敢同整个妖族作对。”
炼蟒神色从容,慢悠悠行至二人身前,“想带她走也不难,把追魂剑交出来,我便留你们一条性命。”
话音未落,长鞭再度落下。曲芜蜷起身子,浑身抑制不住地抽搐。路辞明上前想替她挡下,却被用力推开。
“路师兄,不要……”她气息断断续续,眼里满是恳求,“千万不要为了我交出追魂剑。”
“给不给?”
炼蟒眸色一暗,再度甩下一鞭。曲芜惨叫一声,滚落高台,呕出的鲜血染红了路辞明衣袍。
他再顾不上其它,将手中追魂剑掷了出去:“放她走!”
炼蟒接住长剑,勾了勾唇角,抬手喝退围拢的妖兵。路辞明小心翼翼将曲芜托起,抱入怀中,借着姜离符术的掩护,撤出内厅。
周遭昏沉幽暗,数条岔路横在眼前,一时无从分辨。
曲芜眼皮勉强掀开,颤着手一指:“路师兄,往东走……那边是出口。”
众人向东前行却迟迟未瞧见光亮,空气愈发闷重,连一丝流动的风都感受不到。
路辞明停下脚步,凝神打量起四周。戏谑的笑声从身后响起:“路宗主真是一往情深,亲自把剑送上门来。”
三人同时回头,炼蟒正立在不远处。
“阿芜,辛苦了。”他看向曲芜,眼里带着几分赞许,“这一出苦肉计演得极好,果真骗过了路宗主。”
路辞明身躯僵住,抱着曲芜的手不自觉松开。她险些跌倒,慌忙扶住石壁才稳住身形,满眼惶然看向炼蟒:“哥哥,你在说什么,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难道不是你把他们引进这条死路?”
曲芜四下张望,这才惊觉,营地各物早已被人篡改方位。
她方才,指了一条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