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盐匪和谢临晏有勾结,萧璟瑜长睫一敛,清隽眉宇间拢起寒色。
“谢相与盐匪勾结,雍州官府可有确凿凭据?”
海风穿入回廊,卷动廊间护花铃,可仍挡不住灼热沉闷的风浪。
“说来惭愧,此事……尚无实证,”察觉到萧璟瑜语气里的不快,苏云翎恭谨站正,坦言道,“之所以怀疑谢相,是因为此前太守察觉匪寇屡作乱抢夺官盐后,曾数次拟写疏奏呈报朝堂,请求调集雍州兵马协同剿匪。可所有奏疏尽数石沉大海,从未有半分批复传回雍州。彼时正是谢相总揽中枢庶务,掌奏章批阅呈递之权,所以……”
说到此处,他语速稍顿,抬眸觑了眼萧璟瑜的脸色。
见萧璟瑜状似不在意,实则听的很认真,便继续据实回禀:“太守本欲亲赴都城面陈实情,奈何忌惮相府权柄滔天,恐未入皇城便遭掣肘加害,只得作罢。之后太守令臣与都尉日夜巡守州境要道,严防盐车劫掠之乱。不过匪徒狡猾,加上隐藏暗处,始终无法根除。”
“如此说来,一切不过是雍州官员揣测臆断,并无半分实据可以坐实谢临晏涉案,”萧璟瑜喜怒不形于色,淡声道,“擅自诬陷一朝宰执,是要论罪惩处。”
“陛下恕罪,”意识到萧璟瑜话语中的不满,苏云翎跪地解释,“眼下盐匪行事猖獗,加上朝中无一人禀报此事,显然是都城有人刻意阻塞言路,太守大人实在别无他法,只得怀疑……”
“怀疑来怀疑去,怀疑到三公之中,本事不小,”萧璟瑜眸底暗流翻涌,警告道,“去替朕告诉魏沅,自己的本事不行,就莫要把罪名挂在旁人身上。”
“是,臣即刻转达太守大人。”
苏云翎听说过谢临晏和萧璟瑜的关系,也听说过谢临晏触怒天子禁足府中的消息。本以为帝相生出裂缝,没想到哪怕谢临晏禁足,萧璟瑜暗里还是会偏袒他。
这位权臣,到底有什么能耐,可以深得圣眷十几年?
提衣摆起身,苏云翎边想边要退步离开,又听萧璟瑜道。
“别着急,朕还有别的话要问你。”
苏云翎脚步一顿:“陛下尽管问。”
“刚刚魏沅说话匆忙,只道贼寇狡猾,但细节上的事情却只字不提,眼下你刚好在,不妨细细与朕说说,”萧璟瑜示意苏云翎重新坐下,“雍州做乱的匪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,能让雍州兵马束手无策足足一年?”
“陛下,雍州的盐匪大多是个乌合之众,不过他们的头领是个聪明谨慎的人。此寇首名叫钱不三,早期是盐商家的子弟,后来家道中落,沦落成草寇,靠着家里面造盐的法子,成了雍州最难缠的盐枭,”苏云翎道,“当然,这些也都是臣从太守那边打听来的,让说具体点,还是得让太守亲自陈词。”
“那便罢了,朕旅途奔波,眼下也深感疲惫。”想到魏沅半遮半掩的含糊吐词,萧璟瑜便打不起精神来。他抬手虚虚一摆,神色归于温润平和:“至于盐匪之事,先容朕细细思忖周全对策。司马连日巡守辛苦,且先退下歇息吧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见萧璟瑜面露倦容,苏云翎的目光在天子身上短暂留恋一阵,到底碍于君臣有别,敛衣退步,轻悄退离抄手游廊。
他刚走,秦福就入了回廊。方才抽空去把天禄阁重新布置妥当,等回来后忙熟练地搀上萧璟瑜的手继续引路:“陛下本是移驾雍州静养身子,不曾想甫一落地便遇上这般棘手乱局,这休养,实在是不得安宁。”
“你都听全了?”萧璟瑜侧首看向他,唇角浅弧。
秦福把腰一低:“奴才绝非有意偷听,只是碰巧……”
“听就听了吧,又不是什么机密……”萧璟瑜并未动怒,“既已听闻,便说说你的看法。方才苏云翎所言,你信几分?”
秦福沉吟片刻:“老奴不信相爷会行此谋私祸国之事。且不说雍州这边全无实证,仅凭揣测定论。以相爷素来的行事心性,断然没有与草莽匪寇勾结的道理。”
“你倒是会替他打包票,”萧璟瑜睫羽轻颤,冷冷道一句,“他连睿王都敢囚禁,不见得不会勾结盐匪揽财。”
秦福心思剔透,瞬间捕捉到帝王语气里暗藏的郁结:“奴才也是为陛下着想。倘若此事属实,相爷犯下大错,最难过的,终究还是陛下您。”
“朕有何可难过的?”萧璟瑜拂袖,衣袂轻扬。
秦福的话恰似一根细针,刺得他猛然烦躁不已:“他谢临晏要真干了天地不容的恶事,朕早晚也要将他……”
话说一半,萧璟瑜戛然止声。
凤眸眸光黯淡。
他到底没忍心把话说完。
“陛下……您何必强撑呢?”秦福看得仔细,轻声细语地点破一句。
“闭嘴。”提到谢临晏,一贯脾气好的萧璟瑜难得愠怒一回。
见天子不悦,秦福忙低手垂眉,不敢再多说一句。
没了说话人,萧璟瑜的心里也略显怅然。他又望一眼远处的水榭,凤眸下流光淌然,和回廊下的涟涟水波一般。
须臾,萧璟瑜压下眸底的黯然神伤,把话题重新带回去:“盐匪之乱久拖必生大祸,雍州屡番奏疏莫名被扣之事,更是疑点重重,不能就此搁置。”
“陛下心中,可是已有万全计策?”秦福长舒一口气,问道。
萧璟瑜道:“盐匪行踪诡秘,巢穴难寻,正面探查无异于大海捞针。最好的法子,是让虎贲军假扮盐队引蛇出洞,再顺藤摸瓜,揪出幕后症结。只是……”
猝然,喉间传来痒意。萧璟瑜俯身咳嗽。待咳喘稍缓,他才继续道:“只是苏云翎说盐匪狡猾,光靠费峥一人恐难成功,还需要挑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