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禄阁是雍州旧宫原先的主殿,虽空置多年,雕梁上仍不减当年鎏金辉光。不过萧璟瑜一贯喜欢清雅的装潢,于是秦福早早差人将殿内重新布置一番,连珠帘纱帐都更调成朴素的素幔。
萧璟瑜换了身月白锦袍坐在罗汉床上,殿里面略显湿闷,于是他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梨花颈。
崔景和跪坐在脚踏前的蒲团上,三指搭在天子腕间的寸口脉上,等探明脉象,才要落笔写药房,殿外传来小黄门的脚步声。
“陛下,费将军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萧璟瑜抬了眼,目光扫过殿门。
费峥大步踏入殿内,撩起衣摆叩首:“陛下,旧宫内外的巡逻布防都已安排妥当,各门换防时辰、暗哨点位均已核对三遍,无有疏漏。”
“辛苦费将军了,”萧璟瑜收了搁在脉诊垫子上的手,“你被谢相勒令闭门思过,如今重新接手虎贲军,诸事可还顺利?”
“谢陛下关怀。陆将军交接时毫无保留,虎贲军上下旧部也无变更,是以臣没遇到什么难题,”费峥伏在地上,恭谦回话,“倒是陛下……”
说到这里,费峥忍不住抬眼,目光落在萧璟瑜脸上。
不过月余未见,天子比在都城时憔悴了不止一倍。明明在笑,仍难掩舟车劳顿的疲惫。
费峥满心发酸,涩声道:“几日不见,陛下竟憔悴至此。此事都源于臣当初懦弱,没有强硬拦住睿王闯宫,才让陛下受了那般屈辱,气伤了身子……臣罪该万死。”
他边说着边叩首,额头磕在冰冷砖地上,声响沉闷。
“起来吧,睿王跋扈,当日硬闯御书房,你拦不住也是情有可原,不必将此事挂在心,”萧璟瑜轻轻咳嗽,“这几日旧宫防卫,还需费将军多费心。雍州不比京城,鱼龙混杂,朕的安危便托付给你了。”
“臣遵旨!”听到萧璟瑜的体谅言辞,费峥眼中泛红,再次重重叩首,“臣定当竭尽全力,保陛下万无一失!”
萧璟瑜颔首,正欲再说些什么,喉间忽然涌上一阵腥甜,他猛地偏过头,用素绢捂住嘴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那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促,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。
崔景和忙上前,轻拍萧璟瑜的后背为他顺气,待咳嗽稍缓,才道:“陛下定是方才开窗透气时,让海风吹着了。这海边的风带着潮气,最易侵体。可以让秦总管差两个手脚利落的小黄门,随臣去偏殿取些苍术与沉香来,燃了烘烘殿阁,去去潮气。”
说曹操曹操到,秦福恰好进殿门,一听崔景和的话,忙答应:“是,奴才这就去。”
他才要和崔景和去拿东西,萧璟瑜以帕掩唇,喊住他。
“让你差人去叫拓朔,事情办得如何了?”
秦福刚要回身答话,拓朔的声音隔着殿门传进来。
“皇帝陛下不是嫌我不会叫唤,让我滚远些吗?怎么这么快,就又想起找我这个讨人嫌的东西了?”
话音未落,拓朔大喇喇地跨进门槛,带起一阵咸腥海风。他连礼都懒得行,无视殿内其他人,只把目光落在萧璟瑜身上,声音散漫轻佻:“陛下身边能人诸多,芝麻大的琐事都可以打理得井井有条。突然想到我这条不中用的野狗,莫非……这些人看着光鲜,实则都是些废物?”
这话一出,殿内的氛围霎时剑拔弩张。
“放肆!”费峥审视着这位出言不逊的蛮奴。
他先前只听秦福提过一嘴,说此人言行无状,却没料到对方竟胆大到敢在天子面前撒野,于是抬手“咔嗒”一声摁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:“陛下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?!”
“胡言乱语?”拓朔挑了挑眉,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慢悠悠地踱步到费峥面前。
羯延人自幼吃牛羊肉长大,体貌略比大胤人高大健壮。拓朔也不例外,他比费峥足足高出半个头,微微睨着眼,全然一副居高临下地嚣张作派。
“我在你们皇帝面前胡言乱语又不是第一次。你们的陛下都还没发火,你有什么资格对着我狂吠?”
“你!”
费峥手腕一翻,便要拔剑出鞘。
寒光乍现的刹那——
“咳、咳咳……”
萧璟瑜用素绢捂着唇。
咳嗽声不重,却像一根无形的针,瞬间扎破费峥心头的怒火。他猛地回过神,连忙收剑入鞘,跪倒在地。
“陛下,臣失仪,罪该万死!”
萧璟瑜放下素绢:“费将军不必请罪,错又不在你身上。”
他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拓朔,转而看向眉头紧锁、满眼警惕的秦福与崔景和,轻声吩咐:“你们二人该去做什么便去做什么,此处有费峥在,出不了事。”
“是,奴才遵旨。”
听到费峥会守在天子身畔,秦福这才压下心头的怒气,不过临走前仍旧狠狠瞪拓朔一眼,以示警告。
等脚步声出了殿门,殿内只剩下三人。